復仇記

詠嘆生命的悲歌
──《復仇記》序
蔡詠梅
───月刊副總編


    寫小說, 許多作家喜歡寫自己熟悉的環境, 熟悉的人和事, 甚至根本就是自己的經?。有的作家不寫周遭的環境,而限於某一種人的生活經驗, 專以自己情有獨鍾或自己特別有研究的素材下筆。

    然而金東方不同, 她的這本短篇小說集《復仇記》時空跨度相當驚人, 有異國古代和現代的恩怨情仇, 有中國歷史傳奇或傳統戲曲故事題材, 有現實人生百態; 總之是古今中外, 青壯老少, 紅男綠女廣為涉獵。

    小說題材繁複多樣, 對作家的思想深度、知識多寡、社會閱歷、人情世故以及語言文字的駕馭能力提出難度很高的挑戰; 能達到要求的作家並不多見。而金東方女士正是一位知識面廣的作家, 她的嘗試是成功的。讀她這部小說集, 讀者可以感受到古今中外的形形色色人物, 在他們各自時代的環境中鮮明的生活, 述說?他們各自或悲或喜, 或幸或慘的命運; 通過作者生動的筆觸, 譜出一首詠嘆生命之尊嚴的悲歌。

    特別要提出的是, 金東方這部小說集, 某些篇章十分出色, 有大家的水準。如《暮春時分》寫兩個日本古老家族的世代情仇, 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詭秘東洋風情。《躺在高原上的人》寫清光緒年間一位鑣師奔走江湖, 最後慘死的故事。被許多武俠小說神化了的刀口舔血的英雄人物, 在金東方筆下還原成中國傳統農業社會中掙扎在底層的小人物, 為謀生不得不走險?的真實的悲劇人生。當那位瀕死的鑣師躺在曠野中, 在現實與幻覺中往返穿梭時, 其作品的震撼力不由使人聯想起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與這篇世界名著一樣, 金東方悲天憫人的情懷力透紙背。

    作為本集子書名的《復仇記》, 取材於春秋時代著名的干將莫邪傳奇。大文豪魯迅曾以此寫過《鑄劍》, 是珠玉在前。金東方營造的古代俠士悲壯而又神秘的氣氛相當出色, 是本集的佳作。

    金東方女士在情節的部署上亦多佳構。如《齊白石的畫》, 故事層層展開, 在讀者等待某種預期的結果時, 突然峰迴路轉, 安排一個意外的結局, 類似美國短篇小說大師歐.亨利的風格。另外如《蠱惑和尚救殘廟》, 作者安排了不少伏線和暗示; 故事娓娓道來, 最後揭示主題和謎底, 也是營造成功例子。

    金東方女士是作家亦是畫家, 最擅長戲曲舞台人物的描繪。這次她收了十二篇改寫的戲曲故事, 對戲曲人物的心理活動作了舞台難以傳達的細膩曲折的演繹; 對某些折子戲作出大膽的新詮釋。如寫宋江殺閻婆惜的《烏龍院》, 金東方摒棄傳統的以男性為中心的立場, 為中國文學中的「淫婦」閻婆惜翻案, 重新塑造出一位勇於追求愛情的古代悲劇女性。而那個所謂急公好義的梁山泊好漢宋江才是不知恥的狡徒、偽君子。這個案翻得大膽, 翻得痛快。

《復仇記》目錄
 
  一、 暮春時分  
  二、 蠱惑和尚救殘廟  
  三、 復仇記  
  四、 躺在高原上的人  
  五、 蘇三起解  
  六、 游龍戲鳳  
  七、 宇宙峰  
  八、 齊白石的畫  
   











 
一. 暮春時分


1

    暮春時分, 就只沿?伊豆半島山區的相模一帶走好了; 三面的山峰和被山峰環抱的海灘, 以至冒出海面的島嶼上, 到處點綴?山吹花。若將花來比作女人, 那麼, 山吹花就像生長在鄉野的村姑一樣歡樂、茁壯。

    松尾節, 清?矮小的武痝旍鴗F相模灣的高田町。它一方面是漁港, 同時也屬旅遊地區。著名的五十呎高的樓房「高田飯店」就座落在港區以西一哩的山丘上, 它三面是平坦的海岸, 所以, 這座在丘陸頂端的木結構的四層樓飯店, 就頗有點孤傲的態勢了。

    武痝梇q東京出發之前, 秘書早已打電話向「高田飯店」預訂了一套貴賓房; 如今他從計程車下來, 穿過庭院, 抬頭仰望明治四十四年建成的這幢德國式古典建築「高田飯店」, 不僅壯觀, 簡直如同矗立在雲端一般; 那深棕色的棟樑嵌在白牆之間, 以及突出在A字型屋頂上的窗和煙?等等, 委實象徵?貴族氣派。他嘴邊牽動?一絲滿足的笑意。最高層一排只五個單位, 全屬日租五到七萬日元的貴賓室。他要的是東側那套, 從低矮的百葉小窗可以俯瞰曲折伸延的海岸線和浩瀚碧波中露出來的小島。

    武痝楖騥i古色古香的大門, 踏上厚厚的地毯; 幽暗的大堂雖然亮?燈, 一時堣摒搕ㄡM周圍的一切。這時體態畢挺的營業經理伶俐地迎了上來, 微笑道:

    「歡迎武琤生, 請登記吧!」同時把房門鑰匙交了給身邊穿白色制服的侍者; 那侍者接過武琲甄眾璁瑽, 肅立一旁伺候?。

    武痝梇q營業經理雙手奉上的旅客登記簿上寫下顯赫的姓氏, 職業欄媔顒漪O東武株式會社總裁。

    電梯的式樣使人想起大半個世紀前的歐洲古老旅邸, 黃銅把手和橫檔以及天花和燈飾都擦得金光耀眼; 電梯有點像年邁的紳士那樣好整以暇, 費半分鐘之久才到達三樓。侍者擺手敬請; 通過走廊時, 腳底下的地氈使二人的行動悄無聲息; 轉了個彎再上一層樓, 侍者用古老笨重的鑰匙開了房門。

    房間內部裝飾完全是明治末期的調子, 篤實可靠, 也滲雜了歐洲古典的莊重。柱子上有露出破痕的雕鏤, 角柱裝飾?褪了色的櫻花圖案紋樣。而鏡台、桌椅等的式樣和佈置, 在在顯出曾經過精心的設計。他將一張千元鈔票給侍者, 關上門, 走進?室伸個懶腰, 便投身在四柱銅床上了。
2

    武畬a祖先是江戶時代的靜岡藩。按照德川家光時代就已經沿用下來的參覲交代制度, 各藩必須送夫人長住江戶為人質。武畬a於是也在江戶修建了豪華藩邸, 並派武士隊保護。直到德川幕府奉還大政予皇室, 明治元年江戶才改稱為東京。

    三年後癈藩置縣, 年輕的武琱}──他的曾祖父成為靜岡這堛漯儘ヾC直到祖父武琩q為止, 他的祖先都是在這堛齯j成人的。遺憾的是, 到了他這一代, 年屆五十仍未有子嗣。

    所以, 武痝桷鷁M稱得上樣樣順遂, 就只「絕後」這點上常使他午夜夢迴、愴然涕下。

    每隔一兩年, 只要業務分得開身, 他總會來「高田飯店」小住數日, 偶而還帶?夫人同來, 不過夫人卻不像他那樣好發思古之幽情。

    其實武痝旍茼馱p住也並非全為思古, 緊張繁忙了一段時期之後, 為了鬆弛神經, 遠離塵寰, 來接受大自然的洗滌才是主要目的。此刻他甚至懶得下一層樓再搭電梯去飯店的餐廳用晚膳; 倘若想吃得舒服些, 出了飯店側門有一條小路直下松林, 松林堮y落?高田飯店屬下的仙閣餐廳; 那堛漁鮮連東京大餐館也難望其項背。今晚也許該去仙閣餐廳吧? 不過此時不必匆忙。他起身佇立在窗前向外眺望; 因為大海毫無遮擋, 故此在這暮春傍晚五點多鐘的時候, 天色還很明亮。只見遍野山吹花在夕陽中歡笑, 如同萬家燈火般燦爛。這時的海面起了如鱗般一層細縐, 海風從敝開的窗戶迎面吹來, 使他心曠神怡。

    忽然傳來輕輕叩門聲, 定是「高田飯店」的侍者來請示晚餐菜單了。武桓博轉身走出?房去開門, 料不到是一個四十上下的壯健男子的笑容和深深一鞠躬。

    「閣下是……?」

    「呃……武痝掍生, 在下是東京大學文學院歷史系講師伊藤雄健, 打擾閣下十分抱歉; 請問可以進來麼?」

    「請!」

    武痝梐q不出伊藤雄健怎麼會知道他, 又怎麼會知道他來了, 更猜不出這位不速客有何貴幹。坐定之後馬上知道了第二項。

    「我在旅客登記簿上登記的時候, 巧得很, 見到您的大名在我前面那一格, 知道您剛剛到達, 就冒昧前來造訪, 請您見諒。」

    「……」

    「呃……我是……我是研究日本近代史的, 所以……所以……呃……」

    「……」

    「我的祖先……呃……好幾代的武士, 都一直在武痡N軍府……呃……」

    「……」

    「我的高曾祖父伊藤智武士在令曾祖武琱}和令祖武琩q將軍府效勞了四十年。」

    「嗯! 那麼, 伊藤先生此來是背誦你我的家史, 並非是炫耀日本近代史知識的了?」

    伊藤的臉一下子紅了, 很快擴散到耳根、脖子:

    「豈敢、豈敢, 在下已經打擾了武痝掍生的休息, 誠惶誠恐, 就此告退。」
3

     伊藤雄健懷?羞恥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 憤然自言自語道:

    「哼! 有其祖必有其孫! 現在甚麼時代了? 還擺那將軍臭架子? 以為我伊藤氏該世世代代仰鼻息於你武畬a? 呸!」

    不過, 他所以跑去自取其辱是有其苦衷的。

    夕陽慷慨地染紅了大海和左近的島嶼之後, 終於把餘暉也收了回去, 撒手西沉了。伊藤雄健步出「高田飯店」側門, 沿?那條小路步下松林去。山吹花東一簇西一簇地在暮色蒼茫中展現最後的微笑, 然後漸漸隱入黑暗。他順手摘了一支重瓣山吹, 輕撫?它的綠枝和帶鋸齒的葉兒, 喃喃:

    「山吹花開七八重, 堪憐竟無一粒子。」神秘的笑意在他臉上掠過。

    天色完全黑透了; 他轉身對準仙閣餐廳的燈光畢直走來, 冷不防與高傲的武痝捰b門口打了個照面, 還沒來得及考慮該端出怎樣的態度應付時, 對方倒先笑容可掬了:

    「相請不如偶遇, 伊藤先生, 我請你吃海鮮如何?」

    「那麼, 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

    侍女將他們引到落地窗前最好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遠眺海景再好也沒有了。清風徐來, 武琠伂M自得, 伊藤有點侷促。

    當他們坐在墊子上喝茶的時候, 女侍來問道:

    「對不起, 武琤生, 您原先訂的菜是一位用的, 現在既然多了一位客, 要不要加菜呢?」

    「我點了鯛魚、刺身和海蝦, 伊藤先生喜歡甚麼? 請不要客氣呀!」

    加了海蟹和?雜煮生薑; 這兩味菜也是仙閣餐廳的名餚; 壽司是原來就點了, 看伊藤身體結實, 加了烏冬。

    「這堛熔M酒?實不錯的呀!」武痝梜雂F一口讚了一句, 才注意到伊藤健雄手埵酗@枝山吹:「啊! 是山吹, 想不到伊藤先生與你的祖先一樣, 也是一位憐花惜草之人呢。」

    「哦! 剛才我去松林散步, 見到很多這種野花散在各處。」

    說罷從山吹花蒂處折斷, 把莖葉交給女侍扔掉, 將花朵插在胸前袋口, 配在深褐色西裝和領帶之間, 輝眼如火。

    「然而,」此刻武痝晡漱葑*S別好似的:「你的祖先可不像你這般善解風情吧? 哈哈……」

    「啊! 家高曾祖當時確實不解那位村姑的用意: 不過據我的分析, 那枝山吹花與『情』無關呢。」

    武皕P到有點意外。
4

    一個半世紀以前, 也是暮春時分, 也是在這一帶, 並且也是松尾節, 年輕英偉的武士伊藤智帶領?一班侍從在野外狩獵; 幾個武夫在馬上奔馳了半天一無所獲, 天邊卻已漸漸湧上灰雲直蓋頭頂, 不久細雨悄悄地飄了下來, 了無盡期似的。在無遮無擋的曠野, 那雨竟下大了, 他們快成落湯雞了。

    「伊藤智大人, 前面有村舍, 要不要進去歇一會兒躲躲雨呢?」一名侍從道。

    「這雨一時不會停, 還歇甚麼? 趕緊回府去──有村舍借件簑衣來才是正經。」

    「是, 大人。」

    山路泥濘, 往日神氣的「得得」馬蹄聲如今變成一片「吱吱」; 一行五六匹坐騎順山路轉進了一條小村道, 已能見到茅舍頂炊煙??, 路旁的山吹好茂盛啊! 一會兒功夫他們來到村前曬穀場上, 四周不見人影。侍從下馬正要走上前去, 給伊藤揮手制止了; 他自己下馬步向最近的一間農舍, 叩門:

    「堶惘酗H麼?」

    雨水成串地沿屋簷格漏中流下; 伊藤正欲退避一步, 那門「咿呀」開了一條縫, 一雙機靈的大眼睛往外窺探呢。

     「我是武琱}將軍府的伊藤智武士, 今日帶了侍從外出打獵, 適逢下雨, 想來借件簑衣呢。」

    那雙眼睛不見了。不多時, 門大開, 穿?一身土藍布和服的十六七歲少女, 婷婷玉立在門框, 胸前一枝山吹襯在深藍布上, 像夜空迸發的火花; 姑娘那清秀和那美呀……正舉頭注視?伊藤智呢; 跟?將胸前那朵金色的山吹摘下來遞了給他, 默默無言地凝視那俊雅的伊藤智片刻──門關上了。

    就在如注的簷頭水下, 伊藤智手持姑娘的山吹, 如癡如醉, 不知多久。

    「伊藤大人, 伊藤智大人, 大人……」侍從們詫異地輕輕喚醒發愣的伊藤智。

    誰都深信不疑, 伊藤智的靈魂兒就在那一刻給關了在那個姑娘的農舍, 過了好長時期才漸漸恢復常態。

    然而, 那個少女為甚麼將山吹贈給伊藤? 她究竟暗示了甚麼? 沒有人知道, 從此成為解不開的謎。
5

    仙閣餐廳, 精緻美味的菜餚逐一端了上來, 刺身、海蟹、螺肉之外還有不停跳躍的海蝦。武痝掑@面勸酒, 自己也連喝了三杯, 問伊藤雄健:

    「既然那朵山吹與『情』無關, 則代表甚麼? 那位農家少女究竟是何用意?」

    「您當然知道《後拾遺和歌集》了?」

    「嗯。」

    「可記得一首兼明親王作的和歌? 其中有『山吹花開七八重, 堪憐竟無一粒子』之句? (註) 意思是, 少女的家埵p同重瓣山吹一樣是沒有簑衣(米諾)可借的啊!」

    「哎呀!」武睎輕x大笑了: 「竟是這樣簡單明瞭──不過, 那位村姑也忒『雅』了, 哈哈哈……」

    「忒雅啊! 哈哈哈……」

    酒似乎發生了作用, 武琠M伊藤如今熟絡到不分彼此了。

    女侍端了雞雜煮生薑來, 放了很多醬油和糖, 濃郁可口: 等炸蝦、鯛魚、壽司和烏冬吃到差不多時, 他們不得不把皮帶放了兩格; 真正到了酒醉飯飽的地步, 準備離去了。

    伊藤起身擺手讓武痝掍行, 同時以柔和的聲調悄悄耳語:

    「武琤生, 要不要到海邊去吹吹風、散散步呢?」
6

    「山吹──花開──七八重, 堪憐─竟無──一粒──子。哈哈哈……哎呀……哈哈哈……」

    他們的歌聲與腳底下打上岩石的海浪聲比高低呢。

    「嗯, 我說雄健先生啊! 剛才你在我房堥S有把話說完吧? 關於伊藤智武士在我家服務了四十年的事……」

    「武琤生, 的確有些問題我是想弄弄清楚的。」

    「那麼, 到底是甚麼問題呢? 嘻嘻……」

    「文久二年, 家高曾祖伊藤智五十八歲; 年輕的令祖父武琩q將軍聽信左右讒言, 將家高曾祖誘往幕府沐浴, 浴畢, 武痡N軍就把家高曾祖殺了──呃……對不起, 武痝掍生, 呃……我並不是……請武琤生息怒……呃……我只不過想弄清楚, 家高曾祖犯的是甚麼過錯……呃。另外殺他的武器又是甚麼而已。因為……因為遍查資料, 竟沒有家高曾祖冒犯令祖的證據; 所用的武器也眾說不一, 有的說是長劍, 有的說是毒藥, 又有的說是──啊? 我……呃……對不起, 恕我冒犯……」

    武琤峇O推撞伊藤雄健好幾次, 幸而他身材瘦小, 壯健的伊藤還好好站在岩石上。要不是天己黑透, 武琲澈蒡e一定很可怕; 不過他的怒斥聲快要蓋過海浪聲了:

    「武畬a的武士和家臣數不清, 誰犯了該死的罪就應當死! 你, 今天想來為伊藤智翻案? 嘿嘿嘿! 荒唐!」

    「這……這從何說起呢? 家高曾祖已經給令祖害死了一百一十四年了, 今天才來向閣下翻案未免太遲吧?」

    「告訴你! 長劍、毒藥加上繩子! 怎麼樣?」 倨傲的武痝晛膉ㄔi竭, 竟至直?喉嚨吼叫, 向對方挑戰了。

    「沒怎麼樣啊! 只不過我聽說家高曾祖父臨死前曾高呼『汝家必絕後, 汝孫死無葬身之地!』而已。」伊藤雄健更惶恐了。

    「該死的蠢豬! 你敢咒我?」此話剛吼完, 響亮的一巴掌已經打到了伊藤雄健的面上; 說時遲、那時快, 武痝桭妥x之際, 不知怎麼就站立不隱失去了重心, 身體向旁一甩跌進了海堙C

    「武痝掍生! 武痝掍生!」伊藤叫了幾聲不叫了, 他站在岩石上俯視碧波……

    奇怪, 武痝捰A也沒有冒上來。那朵山吹花從伊藤的上衣口袋掉到了海, 乘?海浪不斷撲打?岩石, 彷彿在呼天搶地哀掉?武痝捸K…

── 一九八三年
註: 「子」在日文中用果實之「實」, 其發音是「米」; 所有格的「之」發音是「諾」。而簑衣的日語發音剛好也是「米諾」。
二. 蠱惑和尚救殘廟


    距江蘇武進縣(今常州市)正西數十里處有座山叫作茅山。芧山是道教聖地, 有"第八洞天, 第一福地"之稱, 葛洪與陶弘景曾在此修道, 茅山並不高, 然而山巒連綿不見地平線, 滿山密林和參天竹不見天日。在這片連綿的深山堥咱b天都碰不到一個行人的。不料在這偏僻的荒山中卻有一座不大的古寺, 叫作「天王寺」。原來芧山佛道兼容。

    這「天王寺」也不知造於何朝何代, 現在看來已經很舊很破了, 香客絕跡; 再從山門傾惻、山牆裂縫的外表看, 真會懷疑這殘廟之中還有否主持? 有否和尚?

    然而這時遠處山路上彷彿有個醬茶色的斑點在移動; 那斑點一會兒被樹梢或矮峰遮沒了, 一會兒又出現了, 等那斑點移近些, 原來是個酒肉胖和尚。那和尚越移越近了, 甚至能聽到他牛般的喘息聲了, 定睛瞧清楚, 一身會跳動的肥肉雖有一件本是醬紅色現在發了黑的袈裟覆蓋?, 然而那鼓鼓的肥肉在媄靾椄O跳?的。胖和尚的光頭上冒?晶亮的汗珠, 粗重的黑眉下一雙銅鈴般的凸眼; 瑞獸般的肉鼻頭兩側鼻翼雄壯; 下面半張臉儘蓋?黑毛茸茸大鬍子; 肥大的腳蹬一雙「不借」, 匆匆趕路。

    胖和尚累了吧? 只見他站定了, 肩膀輕輕一晃, 背?的大葫蘆順勢晃到了前面來。掂掂份量, 輕了。他拔開葫蘆塞子, 將葫蘆嘴插進半臉黑毛的中間, 仰頭一陣子咕嘟, 直到點滴不剩。他舉起袖子抹抹淋漓的鬍鬚, 背好空葫蘆瞇?眼向前瞭望, 「天王寺」就在眼前, 他腳下加緊了步子, 不一會兒就到了。

    見他推開破山門一腳跨進門檻去的熟練模樣, 準以為是和尚化緣回寺呢。不料迎面就撞上了本寺主持曇覺大師。

    曇覺見了他, 雙手合拾慢聲道:

    「阿彌陀佛, 圓慧法師來啦!」

    骨瘦如柴, 臉色蒼白到發青的曇覺, 與胖圓慧在一起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誰見了都要發笑的, 然而圓慧不笑, 皺皺眉毛道:

    「曇覺大師, 你這破廟比我前年來時更破了, 替你謀了個生財妙計, 你又不聽, 真是……」

    「隨緣吧, 阿彌陀佛。」

    「瞧你瘦得剩把老骨頭; 隨緣隨緣就圓寂啦!」

    飽餐一頓是不可能的了, 面有菜色的小和尚端來了一杯清茶。一日二餐還像前年一樣: 半碗稀粥和一小碟鹹菜。

    晚上, 圓慧躺在竹榻上翻來覆去睡不?; 竹榻嘎嘎和空肚咕咕不休不止地比高低, 嘎嘎咕咕一番之後, 這個蠱惑多計的酒肉胖和尚已經有了主意。

    天還未亮, 他一骨碌爬起身。耳媔ヮ茪F不多的和尚們那有氣無力奄奄一息的誦經聲。他借?月光摸到羅漢堂, 推開朽敗的堂門, 堶捱ㄥ癒C他去取了燈籠來照那佈滿塵埃的五百尊羅漢, 一個個仔細端詳; 他停留在一個胖羅漢前良久, 摸摸自己的光頭和半臉鬍鬚, 笑了。他放下燈籠, 爬上這尊羅漢身旁, 將它身上的大念珠、粗木杖、斗笠一股腦兒取了下來。

    他又去誦經殿叫一個小和尚拿一把剃刀、一巴剪刀和一面破鏡子來, 蹲在庭院奡N?曙光收拾起鬍鬚來了。不久, 他那半臉濃鬍鬚成了唇上一綹濃毛和下巴細細的半?短鬚, 那半個?恰像從一邊耳垂拉根粗黑繩子繞過下巴又拉上另一邊耳垂。

    好了, 他揹上自己的大葫蘆, 抓起羅漢的大念珠, 戴上羅漢的斗笠, 拄?羅漢的粗木杖; 那又破又髒的架裟, 和羅漢身上的本就差不多, 腳丫子則光?。

    胖圓慧一身羅漢打扮, 來到大雄寶殿, 湊到正在上香膜拜的曇覺耳邊咕嚕了一陣; 那曇覺扭頭望望他, 也不知嗔好笑好, 搖了搖頭; 而他已一轉身大踏步出了「天王寺」。

    這時天已大亮, 空?肚子的圓慧往東飛步下山而去。不到一個時辰, 進入武進縣城, 日上三竿了。

    武進縣繁華, 圓慧走進一家正溢出肉香的剃頭店, 要剃頭呢。

    剃頭師父細心剃其頭, 正剃到耳朵的上方, 他突然跳了起來, 用手捂住剃處厲聲呼痛, 同時指縫間流下了一條血。

    剃頭師父大驚失色, 怕他報官, 正不知怎麼辦; 圓慧從袈裟扯下一條布自己裹了傷, 嗅了嗅店後飄來的肉香, 笑道:

    「招待貧僧一頓飯, 灌滿一葫蘆酒, 不予追究。」

    紅燒豬肉百葉結和紹興老酒各一大海碗, 外加三碗白飯, 圓慧填飽了肚子, 葫蘆裡灌滿了酒。他拄?拐扙走進了隔壁的老太元藥材店, 說明原委, 解下頭上的布條, 要了外傷藥, 自己敷藥自己裹好。

    錢呢? 「貧僧下山剃頭而已, 怎料到剃頭師父如此不濟? 沒有帶藥錢, 現將木杖抵押在貴店, 明天派人帶杖去茅山『天王寺』取一千錢。」

    給千錢這麼多? 店主望望這個闊客, 長相奇特樣?古怪, 連那木杖也不平常。狐疑間, 胖和尚已經打?哈哈去遠了。

    翌日大清早, 老太元藥店老闆吩咐夥計攜扙上「天王寺」去討賬。

    「天王寺」小和尚見有人討賬即刻報主持曇覺大師。曇覺出來合拾唸了聲阿彌陀佛, 道:

    「請問施主有何見教?」

    「奉老太元藥行老闆之命, 上來討一千錢。」

    「甚麼一千錢?」

    「昨日貴寺有位和尚來小店買藥未曾付錢, 用此杖作抵押, 言明今日到寺取千錢。」

    「昨日本寺並無和尚下山, 施主是否誤會了?」

    夥計不悅, 將圓慧的長相樣?描述了一遍, 還舉高杖頭道: 「這怪丈並非小店之物, 難道是無中生有來騙錢? 就算和尚跑了, 這廟跑不了! 方丈你仔細想想。」

    曇覺沉吟片刻, 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 本寺確實沒有一位如施主所說的和尚; 只不過……請施主跟老衲一同前去察看。」

    藥店夥計聽老和尚這麼說, 覺得事有蹺蹊, 便提?粗杖跟?老和尚和幾個小和尚轉轉彎彎來到一個落葉滿地也無人打掃的荒涼院落; 院落盡頭就是久無人到的「羅漢堂」了。老和尚回頭示意, 小和尚用鑰匙將門「咿呀」一聲打開, 一行人魚貫跨了進去。夥計心媯o毛。

    甫跨進暗黝黝的堂內, 用眼力才見到靠壁排列?各種不同姿態泥塑木雕的眾羅漢, 個個栩栩如生; 又到處佈滿塵埃和蜘蛛網。夥計越發忐忑不安。老和尚走了幾步停下, 指?一尊胖羅漢道:

    「施主請看, 這尊羅漢手堶黕?手扙的, 如今不見了。」

    夥計心中狐疑, 湊上去借?門外透進來的亮光審視, 果然瞧見那個胖羅漢手作握狀卻是空的, 分明少了根木杖; 細看那羅漢袈裟、斗笠和念珠也是昨日那個和尚所有, 驚詫不已; 再定睛細看那胖羅漢的長相, 粗眉大眼獸形鼻頭, 下巴圍?半?細而濃密的短鬚, 正是昨天來敷藥的酒肉和尚! 不僅此, 羅漢腿上竟還掛?一千錢!

    藥店夥計腳已簌簌發抖站不穩了, 向?那泥塑羅漢身不由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曇覺口中不斷地叨唸他的「阿彌陀佛」。

    夥計對?那尊羅漢叩了幾個響頭爬起身, 雙手捧?木杖戰戰兢兢步近羅漢, 畢恭畢敬安放在它的腳下, 嘴堸嵹嶆陬, 退下來又復向老和尚叩起頭來。

    老和尚微笑, 仍然唸其「阿彌陀佛」, 扶他起身時, 見他臉上淚水披面了。

    夥計被引去廂房稍事休息之後, 趕忙飛奔下山結結巴巴稟告藥店老闆, 老太元老闆聽了將信將疑, 馬上帶領幾個夥計壯聲勢, 一同上「天王寺」去查證。

    果然, 那胖羅漢和昨日到店敷藥的活羅漢一模一樣! 葯店老闆不由得納頭便拜, 嘖嘖稱奇。

    「羅漢下凡天王寺」的奇聞如春風野火般燒遍了武進縣並且向外擴散, 不僅武進縣, 就是遠近各縣的善男信女也絡繹不絕來朝山進香了。「天王寺」眾和尚個個吃得飽, 好像死後復活:

    「天王寺」大事修葺, 眾佛鍍金裝扮換然一新。「天王寺」從此香火鼎盛。

── 一九八七年
三. 復仇記


1

    古墓前一片疏林, 坦蕩蕩沐浴在艷陽下。林中, 枝枝葉葉展佈浮光掠影, 斑斑斕斕, 閃爍亮麗。一幅編織精美的蜘蛛網縣掛在椏杈間, 因為陽光的渲染和微風的輕撫, 那纖細的絲網, 如同頻頻噴發?的一縷縷金色煙霧, 燦爛華貴。在這華貴的金色宮殿中央, 皇帝威嚴地盤居一隅。

    忽然一隻冒失的蒼蠅闖進了這片靜謐的世界, 肆無忌憚地遊蕩喧鬧, 威風不可一世。合該撞上了那張等待已久的蛛網。牠拚力掙扎, 企圖擺脫羅網時, 喧鬧更甚。

    盤居一隅的蜘蛛, 猝然躍前將扡鉗牢, 不絕吐絲, 將牠的翅膀和手腳密密層層纏繞, 像在細心包?一件送給自己的厚禮。幾聲淒厲, 幾番抽搐之後, 蒼蠅殭了。他吮吸牠的體液, 一滴不剩。

    一頓飽餐, 他如今正慵懶倦怠, 享受?暖洋洋的下午呢。沒有料到, 一隻雌蜘蛛踏?優雅的舞步來向他展示魅力, 提供歡樂。正當他欲仙欲死盡情享受之際, 倏忽之間他麻痺了, 須臾, 全身精華被雌蜘蛛吮吸乾淨, 只剩下蛛殼。

    這一幕連環殺戮把戲, 前後不過一頓飯功夫。「演員」並不知道有一對人眼自始至終躲在旁邊窺看的, 這個人便是干將與莫邪之子赤。

    少年赤看完把戲並不「散場」, 依然舉頭呆望, 他悒鬱的眼神己經越過蛛網, 投向為枝葉揉碎了的藍天。

    他本和街坊玩伴一樣快樂, 一樣不快樂。忽然有一天, 娘說他長大了, 急不及待地告訴他一個未曾了結的故事, 一個悲壯得近乎美麗的故事, 一個命定了要他──還沒有大透的孩子──去了結的故事。從那天起, 他截斷了孕育他童年的臍帶, 轉身與他所背負不起的歷史掛上了?, 成為一個寂寞的少年, 獨自奔向召喚。

    他用去大部分少年的時光揮舞爹爹留給他的干將劍, 其餘的時光就撫摸?這把寶劍沉思。

    劍的精緻和鋒利是無與倫比的, 和當今楚王所擁有的是一對; 兩把劍就以爹爹干將和娘莫邪之名命名; 楚王那把是雌劍, 手堻o把是雄劍。兩把寶劍除了劍首 (註一) 分別錯上 (註二) 金蛟龍與銀蓮花以資識別外, 其餘完全一樣。劍格上有鳥篆體金錯銘文, 是「楚王帶自作用鐱」七個字。

    自古吳越出名劍, 鑄匠亦只鑄青銅劍而已, 故其刃不利。為求鋒利, 近年偶有人用?鑄劍了; 但是, 佩劍只為炫耀的王公貴人又嫌其稍遜華麗。唯巨匠干將鑄的這對?劍華實兼備; 莖、格仍用青銅, 以便裝嵌金銀寶石, 將套入格內的刃, 凹凸楔實焊牢, 銅?連接處固如一體。刃長如臂、薄如?, 稍一晃, 刃身發出凜凜寒光, 使人戰慄; 莖格金光燦爛, 令人目炫。

    然而, 這一對鬼斧神工精緻寶劍卻是奪命劍, 雌的濺了爹爹的血, 如今雄的誓要楚王償命! 復仇的意念, 如同負在他背上的沉甸甸包袱, 它帶刺貼肉, 直等到楚王受死之日, 才是他卸下包袱長眠之時。為了這個緣故, 他每天到這寥無人跡的吳王夫差荒塚前的疏林婼m創 (註三), 風雨無阻。
2

    朝廷辰時半刻就散班了, 不過楚王將風胡子留了下來, 諒有口諭。偌大宮殿此刻只得一個半人, 顯得空寥寥肅穆凜冽。

    楚王身材細小, 儘管那畫案特矮, 他盤腿坐在案後看來只得半個人。風胡子恭候多時了, 沒有動靜; 偷眼望去, 見他雙目緊閉, 是瞌睡麼? 駝背雞胸、瘦臂細腿, 活像蜘蛛精; 稀髮蓬亂, 活像老耗子, 然而他是一國之君。自從滅了越國, 疆土擴大了, 更加的聲威昭著, ?赫一時。

    風胡子的思緒正在馳騁, 料不到這隻蜘蛛精、老耗子的埋在皺紋深處的一雙細眼, 突然縫一般裂開了, 風胡子趕緊歛眉低目, 誠惶誠恐。

    「胡子!」王臉色陰沉地: 「還記得當年領旨去吳地找天下第一名匠干將鑄劍麼? 眨眼這麼多年了, 真快。」

    「臣記得。干將為鑄?劍, 鑿茨山, 洩其溪, 取?英, 三年鑄成雌雄二劍。」

    楚王摸了摸佩在身邊的雌劍, 目露兇光:

    「兩把劍費時三年才成, 時間長得足夠造很多艘戰船了, 可見干將怠惰! 猶有甚者, 他寧死拒不交出雄劍! 胡子, 可有雄劍下落?」

    「啟奏王: 微臣曾聞報, 干將莫邪之遺腹子赤隱居延陵鄉野練劍, 想來所用之劍必屬雄劍。」

    「干將留下遺腹子?」楚王擦拭額上冒出來的汗珠, 口吃地:「那……那麼, 哎! 當年抓了莫邪來一……一併殺了就乾……乾淨了。如今遺腹子長……長大成人, 還……還練劍? 意……意欲何為?」

    「王不必疑慮, 微臣立刻派人去打探。」

    「快去!」

    風胡子退下不久, 楚王走進後宮, 彷彿眼皮婺?跳蚤, 胸腔埵釦煻銴l、六神不安。?姬扶他上御榻歇?, 用纖手輕撫他的胸頂和駝峰, 哄他入睡。

    朦朧之間, 有個眉間寬達一尺的莽撞小子, 高舉寶劍, 衝?他大吼:

    「我乃為父報仇的赤! 今日來取爾狗命! 看劍!!」

    那?劍砍將下來之際, 楚王大叫一聲「救命!」就睜開了眼睛, 慶幸是夢, 猶氣喘如牛, 汗如雨下。?姬趕緊端來一爵 (註五) 醴 (註六) 替他壓驚。楚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哭喪?臉, 命宦官來, 即刻傳令: 普天之下的碼頭、驛站、城門口張貼告示, 千金懸賞赤的頭顱和雄劍!
3

    像要下雨了, 頭上是打?黑補釘的灰色的天, 少年赤的心情和天一樣。

    處處張貼?要他頭顱和雄劍的告示: 天地雖大, 倏然已無容身之處, 除了漂泊異鄉, 別無他途。可是逃去哪? 殺父之仇又如何? 暫時無暇顧及了。他只知道, 今日來吳王墓練劍是最後一次, 明日? 他不知道。

    悠悠天地一少年, 淚晶瑩, 汗涔涔, 作逃亡之前最後一次揮舞?劍, 份外賣力; 時而雄鷹展翅, 時而?空飛躍, 每一動每一靜, 都畫出陽剛英姿, 靈活如游魚, 硬朗如石雕。這一切, 都被一位躲在樹後的壯漢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節骨眼兒上便叫起好來。

    少年一愕, 停下來, 發現了那個人。他一邊抹汗, 一邊警戒地喝問:

    「你是啥人? 做啥掩在旁邊偷看我家練劍?」

    那人不慌不忙, 抱拳作揖笑答:

    「在下故越國京師會稽人氏, 久仰鑄劍巨匠干將盛名, 如今旁觀干將後人舞劍, 不愧少年英雄。」

    赤聽他提起亡父更加疑心; 細細端詳眼前這個陌生人, 頗具丰神, 四十上下的年紀, 半臉茂密的絡腮黑鬍鬚; 一雙炯炯閃亮的眼睛。他那謙和的笑容以及友善的語氣, 不似懷有惡意。少年卻也不敢懈怠, 繼續鎖眉冷眼打量對方。

    那人見少年悻悻然, 兀自安泰平和地說下去:

    「城門口眾人圍觀楚王告示呢, 縣賞千金要閣下的頭顱和雄劍。」

    赤聞言如公雞聳起全身羽毛般挺緊肌肉, 跨開馬步, 橫劍怒目, 道:

    「你想賺取千金? 來吧!」

    那人卻不言不語, 盤腿坐了下來, 抬頭帶笑, 目不轉睛地瞅?赤。在這種情況之下, 赤要取那人的頭, 是易如反掌的。

    過了良久, 年少赤到底憋不住, 問:

    「你究竟是啥人? 葫蘆婼瑼碣藥?」

    那人仍不言語, 只清理一下對面草堛爾H石, 擺了擺手, 意思是請赤坐下。赤面向他坐了下來, 挺腰橫劍, 保持警覺。須臾, 那人用柔和的眼光瞅望赤, 以鏗鏘的嗓音, 說出兩句怪話來:

    「我不要千金, 只要借用小英雄的頭和劍。」

    赤像是弦上箭般從坐處射了開去, 並舉劍對準那人, 隨時要刺下來的樣子; 可是那人卻不屑一顧, 索興作閉目養神狀, 赤那一劍就刺不下去, 又復僵在那堙C流動的時間彷彿一下子給凝住了, 二人一動不動。

    那人打破僵局, 再向面前草地擺了擺手, 雙目依然不曾睜開。

    赤垂劍佇立。

    「你憑甚麼藉口去見楚王以便行刺呢?」那人終於開口了, 悠?嗓門, 緩慢地: 「一個沒有本錢的賭徒。」

    原來那人早已洞悉他的大志了。細細思忖, 所言千真萬確: 既進不得楚王宮, 則自己便是個沒有賭本的賭徒, 復仇也者, 不過是水中撈月, 鏡媞K花。

    然而, 這事與那人有甚麼相干? 那人手無寸?, 為甚麼和憑甚麼來取他的頭和劍呢?

    事情太荒唐, 他茫無頭緒。

    「我是個國亡家破的越人……」那越人語帶悲涼, 似在解答他心中的疑慮。

    赤想: 百多年前越滅吳, 當年吳人嘗盡亡國之痛, 卻無作為; 事到如今, 更無關痛癢了。當朝楚又滅越, 這個越人意欲有所作為, 志氣不小, 令他肅然起敬。

    「國亡家破均拜楚王之賜!」 越人冷靜地?說?彷彿是別人的傷心事: 「所以, 我比你這位小英雄更想楚王死; 然而, 我也和小英雄一樣, 枉自勵志練劍, 也是個沒有本錢的賭徒。我尋賭本尋了多少年了, 在小英雄還未出世之前, 我就尋覓……」

    「你尋?哩, 是我的頭和劍!」小英雄語帶調侃。

    越人凝神片刻, 悠悠地: 「現在楚王要你的頭和劍, 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呵! 謙恭地自大厚顏, 優雅地取人首級, 溫文地奪人寶劍; 然而, 越人確實闢了一條復仇的唯一途徑呵! 赤盤腿坐了下來, 無言。

    濕漉漉的陰霾天, 髒得像臭水窪, 還強行悶塞在人胸中, 叫人透不過氣。

    是天意麼? 在他走投無路壯志難酬之際, 有位越人及時地出現了, 要替他將故事了結; 然而, 他必須先了結自己的生命。

    長久以來, 死的恐懼像蛆蟲一般啃噬著他的心, 終究遙遙無期, 以致看來像是拚命追求死亡而不可得。此刻形勢陡變, 死已經成為必然, 成為迫切, 成為真實之際, 他悚然而驚了。在他年輕的一生之中, 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留戀生, 貪圖活, 但是, 死已經迫在眉睫。

    那麼, 這個越人有能耐麼? 可以信任麼? 復仇是千秋大計啊!

    「壯士的劍術, 不用說是精湛的哩。」總得試探一下。

    壯士謙卑地笑了笑: 「少時從師長澗石苦學五年, 後又自學九年, 皮毛耳。雖則皮毛, 行刺楚王不在精湛的劍術而在機智, 能隨機應變, 方始成功。」

    壯士說到此處, 斜睨少年, 起身作揖道:「可否借小英雄寶劍一試?」

    赤隆重地雙手奉劍。壯士接了劍便舞將起來。只見他一個虛步亮指之後, 緊接?便是提膝、弧行、歇步、扣腿、劈劍、撩劍、蹬腳……起伏跌宕, 虛實有致; 慢如蝸行, 快如電光。如此劍術何止精湛? 是爐火純青。

    壯士氣不喘, 心不跳, 徐徐收劍, 回原位坐下, 猶握著寶劍, 讚不絕口, 愛不釋手:

    「吳越寶劍名聞天下。識者曰: 『吳越之劍, 遷乎地而無能為良。』貴鄉延陵素有『三吳重鎮, 八邑名都』之稱; 延陵巨匠干將之鑄劍術天下第一。今日目睹其生前傑作, 果然名不虛傳。當日青銅寶劍得以名垂青史者有二, 我王勾踐得其一, 不免得意, 召相劍者?燭來評劍, 曰: 『穿銅釜, 絕鐵歷, 胥中決如粢米; 揚其華, 捽如芙蓉始出; 觀其斷, 巖巖如瑣石; 觀其才, 煥煥如冰釋。』」

    「另一把青銅劍呢? 」赤似在留神傾聽, 佯作關注地問, 心堨u有一個念頭: 死。

    「小英雄可曾聽聞『季扎贈劍』之美談?」

    赤搖搖道。壯士笑道:

    「季扎是貴國故吳王壽夢之第四子, 十分賢能, 吳王屢欲傳位於他, 他多次推讓, 寧?棄家室, 耕種於田野。曾出使魯國, 後來封於貴鄉延陵, 人稱『延陵季子』。

    「延陵季子隨身佩帶寶劍; 有徐君偶然得見, 傾慕之至, 鬱鬱成疾而終。延陵季子獲悉, 解下佩劍, 懸於徐君墓前, 便是『季扎贈劍』了。

    「區區三生有幸, 今日不僅親睹登峰造極之干將劍, 且略試寶劍, 得心應手、無與倫比, 必勝前二劍遠甚。可惜鑄造之時, 小英雄尚未降世, 不曾目睹鑄劍始末, 亦屬憾事。」

    說罷起身將劍雙手奉還赤。

    「雌雄寶劍鑄法奧妙: 娘雖曾目睹亦不知其詳。她只見爹?月刻有凹糟的陶器作範, 熔銅鐵注其中, 鑄成, 鑲嵌金錯文飾打磨而成。鑲嵌所用之金絲與銀片先熔然後捶打, 直至細如毫髮薄如蟬翼; 嵌入銅器之淺槽時, 匠人必須穩如磬石、屏氣歛息。嵌入之後, 用錯石磨光, 再用椴木燒成的炭, 加清水打磨, 嚴絲合縫, 光滑平整; 最後還用皮革反覆打磨, 光可鑑人為止。」

    「千錘百煉, 鬼斧神工; 三年鑄成, 豈非神速?」

    「壯士有所不知, 楚王欲加之罪第一條便是費時過久, 第二

    條才是拒交雄劍, 故而獲死罪。」

    壯士冷笑一聲: 「用鑄劍人的鮮血祭劍! 須知, 楚王的劍必須是天下第一劍, 怎容你爹爹不死, 再替別人鑄劍?」

    「爹爹早就料到這一?了, 所以只帶了雌劍去見楚王; 去前吩咐我娘, 待兒誕生, 扶養成年, 囑他『出戶望南山, 松生石上, 劍在其背。』在下得了雄劍, 奉娘命日日練功。不久我娘病故, 赤謹記爹娘遺志, 有生之年以復仇為念。」

    壯士惻然。

    這時, 銅錢般的雨點零零星星灑了下來。赤悲聲續道:

    「無端近不得楚王身, 如今且被通緝。赤自知壯志難酬……」

    赤因為有些哽咽而停頓。壯士仍不吭聲。赤抑平了悲哀, 端正了容顏, 鄭重地:

    「今日乃赤有幸, 得壯士代酬夙志, 實是天意。請壯士受赤一拜。」

    說罷便跪起向壯士磕起頭來, 忽覺肩膀被一雙精壯有力的大手像鉗般握住, 不讓他拜。

    「小英雄請起!」 壯士攙他的手摯誠地:「該磕頭的是區區小可。為報我國自家之深仇大恨, 多年來與小英雄一般苦無?見楚王之良策, 如今……小英雄稍待, 區區敬小英雄三碗水酒。」

    壯士說罷, 去到稍遠一棵大樹後, 轉身持了一隻酒壼和兩隻陶碗過來了。這時天空落下了潑瓢一般大雨。壯士舉壼斟滿兩碗黃酒和?雨水, 遞一碗給赤, 自己也高舉酒碗, 豪邁地:「小英雄, 請!」

    二人對面, 壯懷激烈, 一飲而盡; 壯士再斟, 再飲, 如此一連三碗雨和酒, 酒和雨。

    漫天雨水往下傾注, 其聲如野獸狂?, 其勢欲震撼大地; 四周迷濛混沌, 腳下汪洋泥濘。

    壯士?然垂下雙臂, 由得壼和碗跌落在雨, 也不揩拭淌下的滿面雨水, 固執地垂首注視?斜掃的雨腳, 一動不動。但是, 他知道小英雄正握?雄劍, 拖泥帶水地起步了, 像在夢娷痗\, 恍恍惚惚……

    赤拖?雄劍趔趄?來到吳王夫差墓前, 佇立。

    夫差生前是吳國末代君王, 被?薪嚐膽的越王勾踐派大軍殺得走投無路, 請求仿傚二十年前吳國不亡越國一樣, 給他生路: 勾踐拒絕, 只好自盡。死前以帛蒙臉, 表示無顏見黃泉下當初主張亡勾踐的伍子胥。

    百多年了, 吳王墓年久失修, 如今只得一個小小土饅頭, 青草長得老高, 平時無人來拜祭憑弔。墓碑上簡簡單單刻?「吳王夫差之墓」和年月日; 顯示當年下葬時的匆促草率; 稍為像樣的, 就是這塊麻石墓碑和碑前幾級石階, 還有圍?墳墓的半?青松翠柏。也只得這些古木參天的百年老松柏, 還具備那陵墓的氣派。這一切目前都裸露在外, 任由豪雨鞭韃。

    赤在雨下沉思。

    一家只得孤兒寡婦兩口, 童年的赤也曾有過菲薄的幸福。年長, 娘一番話, 他跌進了悲憤少年時, 將自己的生命掛在一根蛛絲上, 拖延到此刻。孔夫子說「死有重於泰山」, 他打算在楚王宮有一個轟轟烈烈的死的, 老天卻安排他輕於鴻毛地死於蒼涼荒郊。父子善良不得善終是老天不義, 干將家從此香火斷絕。

    大雨仍然下個不停, 彷彿欲將九天之水傾倒殆盡, 囂張地滂沱直瀉下來, 是不義的老天為赤嚎啕?

    赤仰天一聲長嘯, 用干將劍在脖子上猛然劃了一道紅線。那種痛是尖銳的, 但即刻為一股洶湧而來, 勢不可擋的熱流淹沒了, 那股熱流沿?脖子、胸膛往下流, 和冷雨匯合, 直達腳板, 流向青草, 滲進泥堙K…

    赤矗立如山!

    「爹爹、娘, 九泉之下一定很冷, 兒是年年清明上墳燒紙衣拜祭的, 兒死之後怎麼辦?

    「壯士何不過來取頭?」

    「天旋地轉, 是剛才喝多了, 醉了。乾坤倒轉, 雨水倒流, 血往上噴, 我往上拔, 我越拔越高, 碰?天了。

    「且慢, 待我轉身去囑咐壯士一句話: 楚王宮堻怮嶀@舉可別失手啊!」

    一步步轉身有些困難, 到底轉過來了, 呵! 壯士在腳下磕頭呢, 好像搗蒜; 還嘀咕甚麼呢? 『小英雄放心, 我不負你, 楚王頭……』。我是放心的, 泉下必祐你一舉功成!

    「爹爹、娘……」
4

    今早上朝, 風胡子啟奏有人取了赤頭和雄劍上京師領賞來了。楚王興奮莫名, 下令午時三刻上殿獻頭獻劍。

    楚王憎恨干將父子把他一對雌雄寶劍硬生生拆開多年, 此可忍敦不可忍? 再下令:

    「殿外備湯鼎!」

    他誓要少年赤頭泡湯煮爛方洩他心頭之恨!

    午時半刻, 領賞者頷首高舉寶劍和頭顱, 緩步直趨丹墀, 口唱大王, 下跪行禮。

    楚王急不及待, 命獻上寶劍人頭。武士接過頭和劍, 步進殿去, 在宦官手堛漲娃L上擺好, 宦官將托盤跪奉聖上。

    楚王只匆匆瞥了一下人頭, 笑嘻嘻接過雄劍對比雌劍, 雌雄成對了, 喜得他抓耳搔腮; 觀賞畢, 佩在身上, 道:

    「獻人頭者, 可知殿外湯鼎備來何用? 不知道? 哈哈! 命你將人頭投入鼎內煮爛之後領賞!」

    壯士領旨, 從宦官手中接過托盤, 雙手捧?, 恭恭敬敬走去鼎邊, 步上木台階, 口中念念有詞畢, 毅然將頭放入滾水之中, 府身湯鼎, 繼而驚叫:

    「啊呀大王! 赤頭顱跳躍不停, 口睜眼開, 念念有詞。」

    楚王大笑:「哈哈! 竟有這等事? 頭念甚麼?」

    「頭念:『大王移駕, 聽赤啟奏。』」

    楚王頓生好奇之心, 下位急急趕出宮殿, 爬上爐邊台階, 俯身看頭。此時, 鼎邊驟然閃出一道電光! 原來是壯士從王身邊抽出干將劍, 「唰」地將楚王頭削進了湯鼎, 「?通」一聲, 滾湯四濺。

    殿內外大臣、宮娥、武士錯愕之際, 又見壯士舉劍俯身, 將自己的頭也削進了鼎, 「?通」一聲, 滾湯四濺。

    三個頭在滾湯中載淨載沉, 耳鬢廝磨。

── 一九八七年
註一 : 古劍柄頭稱「首」, 劍柄稱「莖」, 柄與劍身之間稍凸處稱「格」(今「劍格」成為橫檔, 與古代不同), 劍身稱「刃」, 鞘稱「劍室」。
註二 : 「錯」是一種將金絲(片)或銀絲(片)嵌進器皿淺槽的古代工藝。
註三 : 吳王夫差之墓, 位於今江蘇省常州市新塘鄉。
註四 : 延陵, 在吳國境內, 公元八五九年隋文帝定名為「常州」訖今。
註五 : 爵, 古代一種酒杯。
註六 : 醴, 古代一種甜酒。
四. 躺在高原上的人


1

    他甦醒過來, 蔚藍的天一絲雲也沒有, 像洗過似的清爽; 另一邊, 血紅的太陽安靜地擱在地平線上, 把半個天燒成了火海, 又把原上的一切突起之處點染成金色; 雲雀掠過, 注下一縷清韻。人的心胸也是坦蕩蕩的。

    直等到眼光從天際摸索回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因為受了傷, 暈倒在雜草叢中的。頭先發生的一切又復重現眼前, 他眉目擠成一個結, 彷彿要將湧上來的痛苦擠掉。
2

    他的鑣車是過了中秋出京城的, 往西南方曉行夜宿來到保定, 抄近路從滿城轉向西行, 過「不老台」就屬山西地域了。原本一望無際的平疇, 從此爬上黃土高原。

    是因為兩省交界之處剪徑賊特多, 而且出了名的兇殘驃悍, 鑣局派了最棒的他出馬, 帶領五名夥計走這趟鑣的。

    他們在「不老台」打了尖不敢耽擱, 望不見邊的浩瀚黃土上, 西天邊是一綹馬鞍形山巒, 山後就是「神堂廟」了。他招呼弟兄們撥馬過來聽他說幾句大家都熟知的老套:

    「這一帶遍地是賊, 可不能粗心大意, 得步步為營。倘若冤家路窄, 咱保鑣的緊記以和為貴, 輕易不動武。仗?身上有功夫, 動不動武力壓服人是行不通的, 一山還有一山高, 強中自有強中手, 『人緣就是飯緣』, 在江湖上混, 別盡顧?顯顏色得罪人。弟兄們, 辛苦這一遭, 我老郝今兒走的是最後一趙鑣, 巴不得平安無事。咱那小茶館張羅得差不離兒了, 開業好日子, 手足們多多賞臉, 過來捧捧場熱鬧一下子。好哩! 咱這就趕路啦!」

    客人也從鑣車媗S出臉了, 瞧?他豪氣干雲的態勢和爽脆利落的叮嚀, 也不知道是怕好樂好, 又縮了進去。

    秋陽西斜, 蒼穹之下, 大地無垠; 兩行合抱的榆樹夾成的林蔭大道, 如劍般直指地盡頭; 夕陽投影其上, 打成無數橫條, 愈遠愈密, 人在大自然的靜穆和莊嚴之中, 渺小如蟻。

    一行人默默跋涉, 單調乏味的車輪聲和馬蹄聲催人懨懨欲睡, 但是他們個個鷹隼樣的銳眼, 不斷探索?四周動靜, 不曾鬆懈。

    驀地, 隊頭一名手足發現遠遠路正中似有異物! 定眼細瞧, 臉色陡變, 隨即調轉馬頭奔向鑣車後面去:

    「前邊有……郝師父, 前邊路上放?好些荊棘呢!」

    郝師父知道是「惡虎攔路」了, 四下掃了一眼, 快馬加鞭繞過鑣車, 竄前去察個究竟。

    確實是荊棘擺成十字形攤在路上。他的心幾乎跳到嗓眼兒, 渾身汗毛直?; 回頭作個手勢, 鑣車即刻停了下來; 三名手足舉刀挺搶守衛在車邊, 兩個拍馬前來, 和郝師父並排在荊棘前, 靜候賊子放馬過來。除了馬匹不時地踢腿噴氣, 天地無聲。榆樹後、土墩邊彷彿躲?賊人。

    驟然間, 像是從地獄媃p出來般, 三十來個蓬頭垢面的悍賊, 掄刀持槍一齊冒了出來。郝師父心堻衖n「不好!」還得堆笑下馬, 丟開武器, 抱拳拱手。

    為首的賊頭滿面赤瘰, 齜牙咧嘴地依江湖規矩「春點」(註一):

    「哪家的?」

    「小字號, 『永興』的。」郝師父忍氣吞聲。

    「你貴姓?」

    「在下姓郝, 草字常樂。」

    賊頭厲聲: 「穿的誰家的衣?」

    「穿的朋友的衣。」

    「吃的誰家的飯?」

    「吃的朋友的飯。」

    著啊! 沒有這幫賊子, 天下還用保鑣麼? 「朋友」亦即是盜賊, 當然是保鑣的衣食父母。

    北方剪徑賊多如牛毛, 仗?江湖的規矩, 還能應付。但凡賊人到京城買東西、湊熱鬧甚麼的, 鑣局一定照江湖老套派人陪?, 好酒好飯好住款待, 不讓「採訪局」(註二) 來找麻煩。他呆夠了要回去了, 鑣局派人安全送出城, 萬事大吉。因此, 走鑣路窄遇上了, 認識的, 高抬貴手給予「借路」, 過去了; 不止此, 他還替鑣車挑開荊棘呢, 於是鑣客回聲:

    「當家的, 你有甚麼要帶的? 我們此去交鑣, 不過二十來天就回京。」

    賊也便應道:「沒有帶的。掌班的, 你辛苦了。」

    這便是江湖規矩。

    可也不盡然, 個個「借路」、「放行」, 強盜吃什麼? 所以, 賊不認識你, 不賣賬! 那麼, 保鑣的唯有拿起武器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勝負看本事, 生死往往只在一線。

    這回就是如此: 賊子打定主意是要郝常樂那鑣車上的財貨銀兩的。老是放行, 叫「朋友們」喝西北風不成? 所以「擰」了。

    怎樣辦? 郝常樂便是大三頭六臂, 也頂不住人多勢眾的剪徑賊, 可事到臨頭只得拚力應付。於是, 一場敵我縣殊的鑣賊激戰, 就在這渺無人煙的荒原上展開。
3

    郝常樂早歲死了娘, 不久爹也?了。同治十三年他就離開山東棗莊, 隻身來到北京, 在?匠舖子媟篿ヴ{。四年之後, 因為膂力過人, 被一位鑣客看中了, 加入「永興鑣局」拜師學武。太祖拳、三皇炮槌、練大槍、三十六點、二十四式……十八般武藝學遍。又練水堨\夫; 分水攬、雁月刺、峨眉刺、梅花狀元筆等等的短傢伙也耍得頭頭是道; 接?是飛鏢、緊背花弩、飛蝗石子等等的暗器。這些軟硬功都到家還不算, 再練飛簷走壁、竄房越脊; 最後還有馬上功夫更少不了。老實說, 現在要找個像郝常樂那水、陸、暗器、馬上、飛簷走壁件件皆能、樣樣精通的鑣客, 難。敗在他手下的大小賊子, 不計其數。因此, 他成為「永興鑣局」的紅人, 到了壯年, 收入也多了, 一家人生活過得不錯。

    還有一樣, 說出來難信, 郝常樂曾經在慈禧太后老佛爺跟前獻過藝呢!

    那是光緒二十八年, 八國聯軍退了, 慈禧太后從西安回到北京。為了慶賀大駕回鑾, 隆重舉辦了「皇會」, 北京城堙B關廂、順天府各州縣都來參加, 就在頤和園外搭棚。各鑣局都派師父到會, 玩意兒多, 像五虎棍啦、少林棍啦, 還有秧哥、高蹺、小車會呢, 共二百來起。太后賞臉, 就在園堭m會。

    玩意兒多, 太后哪能都看? 就由主辦的開單子交給六部堂, 再恭請太后過目, 她要看甚麼玩意兒, 就按?單子傳進去, 專為慈禧太后過目。

    啊! 他郝常樂也有份哪! 為太后舞了「天仙萬壽刀」! 名稱是臨時改了圖吉利的, 太后看了挺高興, 打賞了, 是她吃剩下的兩塊「五福捧壽桃餑餑」。

    以後在晚輩們跟前, 每講起「御前獻藝」這段威風史, 郝師父例必眉飛色舞, 樂不可支, 他幹那走鑣生涯也更賣力。

    只不過, 說到臨了, 鑣客生涯始終是「刀口舔血」, 郝常樂再強, 人有三衰六旺。老伴也常常的勸他:

    「退下來吧, 趁咱們攢了幾個錢兒, 找門合適的小生意做做。兩個兒子, 大的沒造化, 早死。小兒子長生就嬌了, 十五歲還不肯練功, 看樣子吃不成鑣飯。這倒好, 你退了下來, 帶他做起生意, 一輩子有個靠山。」

     老婆的話有道理。別說走鑣危險, 就是不危險, 成年累月, 風堥茷B堨h的, 這把年紀應該退下來歇歇了。況且時代不同啦! 洋玩意越來越多, 眼見鑣局一家家地關門大吉, 走鑣前程有限。

    可是, 唉! 說到改行, 他郝常樂除了武功啥也不懂啊。若要做生意? 怕不把老本賠掉了, 到時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所以, 好一陣子他心堣C上八下不安樂。

    事有奏巧, 天橋興和里有座大屋子, 同治年間開過茶館的, 光緒初年歇了。現在屋主放消息又打算出租了。朋友來勸他租了下來開茶館; 後面有片空地, 平日可用來以武會友, 豈不是好? 他去興和里看了看, 好地方。

    仔細想想, 開茶館好處多呀! 遂了老伴兒的心願, 長生也學得謀生之道。還有一樣, 不必出生入死了, 況且, 開得興旺, 掙的錢比幹保鑣多。

    郝常樂說幹就幹, 當天就對老伴說決定辭職啦!

    「辭了職幹甚麼營生啊?」老伴兒問。

    「開茶館兒。」

    老伴兒樂得甚麼似的, 再問他: 「勸了多時不聽, 今兒個怎麼又肯了呢?」

    他道: 「時代不同啦老婆子! 開火車, 通洋船, 來往客商僱保鑣的少啦。去秋, 『光興鑣局』關門大吉; 上個月『義友』也歇業了。北京八大鑣局只剩下四家了, 歇下來的鑣客只好轉作『護院』, 掙不多。」

    老伴兒聽了含笑點頭。

    他不耽擱, 趕緊和一班有頭有面的、熟悉茶館這一行的朋友們商量, 本區的張署長和他有交情; 再三斟酌, 就在天橋興和里租下那方圓十來丈的大屋子, 坐得下七八百人呢。近日正在安爐灶, 添傢伙, 算準了黃道吉日就要開張的。還打算在茶館媟Ё々U武器, 茶客之中, 內行的免費練武、比武, 外行人也來看熱?, 等於招徠茶客。茶館的名兒也定了, 叫「興旺」。

    說到打理「興旺茶館」, 人手是不缺的, 丫頭秀英啦, 小子長生啦, 連老婆子也一齊出動, 再不夠, 僱人。「興旺茶館」能不興旺麼?

    事情辦了八九成了, 他才對鑣局掌櫃的說了原委。掌櫃的通情達理, 一口應承, 說走了這最後一趟鑣一準放人, 到時還替他擺酒祝賀呢。

    萬沒料到這最後一趟鑣會出事, 想到這兒, 躺在草叢堛漸L, 心窩媢陶?一塊鉛, 把眼淚也頂了出來。
4

    太陽不再眷戀大地, 它下去了。蒼穹邊上冒起了霧靄, 像給遠山輕輕覆上了紗幕, 以致層巒隱隱約約, 像飄浮在天際的片片薄雲; 萬籟俱寂, 雜草在拂?微風的黃土地上輕輕搖曳。

    他的辮子也鬆散了, 亂在草邊; 身子底下有些濕, 似乎還聞到了血腥味! 他揣度這形勢, 自己受傷不輕。耳邊小蟲在蠕動? 屏住氣息能聽到輕微的??聲。

    為了茶館, 他可不能死啊! 一定得爬上大路, 過往行人才能看得見他, 打救他。然而, 他使出了吃奶的氣力, 身體仍不能挪動分毫, 反而引起了刀割般的痛楚。他覺得軀體各部份好像脫了臼般散開了, 完完全全散開了, 得要一節一節重新串連起來才可以活動, 才可以爬上大路, 目前卻無能為力。

    確實在淌血, 幸而不多。還口喝, 這會兒有一碗水喝就好了。

    夥計和客人看來都已經死了, 否則哪有將受了傷的他扔下不管的? 打鬥不久就瞥見三個倒了下去, 另兩個也筋疲力盡不濟了, 與客人同歸於盡。鑣車當然成為賊子的戰利品劫了去賊窩了。

    人和鑣的損失, 是心被撕成稀爛的痛苦。可憐他們一樣有爹有娘有老婆, 竟會死在兇殘無人性的強賊之手, 而他無能打救。

    人死不能復生, 鑣銀是一定要掙回來的! 只要稍等一會兒, 等他能夠挪動這副散了骨節的軀體, 第一件要作的是爬上大路, 自有人將他抬上車輛, 載去村鎮找大夫醫傷; 第二件要作的是, 醫好傷他不能立刻回北京鑣局, 他要返回這一帶明查暗訪逮大賊!

    「我郝常樂一世英名, 豈能?在這幫烏合之眾的手?」他感到一陣錐心的刺痛。

    半輪明月淨懸中天, 繁星巴眨?眼。英雄倒在淒涼月夜草叢中, 淌血。好冷啊! 他的牙齒不由得捉對兒廝打起來; 口渴, 好像滿嘴堻ㄛO火。血還在汨汨地流, 浸潤?散亂的頭髮。

    還得忍一會兒。即使奮力爬上騾馬大道, 這時候也斷沒有夜行人趕路的。啊! 能夠來四兩白乾兒驅驅寒多美!這就想起老伴, 竟忍不住笑了。

    不喝酒的人說「滴酒不沾唇」, 可她哪兒止「不沾唇」呢? 應說「滴酒不能聞」才合適, 因為她連聞了酒氣味都暉眩的。有次病了, 大夫不知道她是不能喝酒的, 單方上開了用藥引子和?藥丸吞下去, 她不敢違拗, 活命要緊。只不過一小盅黃酒而已, 自己捏?鼻子受刑般灌進了脖子。

    好傢伙! 臉通紅罷啦, 連胳臂, 大腿兒和雙腳都是紅的, 這且不說, 她呀, 居然還醉啦! ?! 爛醉如泥, 不省人事!

    老伴兒性情特好, 跟了他二十來年, 老兩口子沒有拌過嘴, 也沒有打過孩子; 家堸扇挈b淨, 窗檻?椅不見半點塵埃。還有一樣 (他臉紅了) 她那對小腳沒得說, 三寸金蓮! 每晚用熱水燙, 雪白粉嫩, 軟綿綿肉鼓鼓的。他專愛躲在被窩, 將她金蓮兒把在手媦耿f、搓捏, 這時節他渾身舒暢。他就愛這個……不說了, 害臊。

    可是, 血還在淌, 一滴一滴地, 妄圖將他的生命滴盡。帶?霜意的月色愈見淒清。是天快亮了吧? 那麼, 運蔬果的, 賣性口家禽的, 趕集的老鄉也該出門兒了, 他必須拚力爬去林蔭大路──可是, 哎呀! 不成啊! 他動不了。
5

    真冷, 出奇地冷。哦! 原來外面在下雪! 怪不得呢, 鉛一樣的天, 彷彿大篩子般將大雪往下篩;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 大雪飄落在他頭上、身上、腳上, 可就落不到他那燒成火樣發燙的嘴堙C

    渴呀! 烈日下的沙漠一般渴, 然而, 身上是冰窖一般的冷, 光打哆嗦就已經打得他筋疲力盡了, 睏了, 上床吧, 上床睡吧。老伴兒笑咪咪地捧了一張棉被過來了, 替他蓋上, 好了, 暖和了, 暖和多了, 嗯。

    「水缸漏水呢。」老伴兒說。

    「沒事兒, 趕明兒叫個補缸的來。」

    棉被也不管用了, 冷, 是這樣的倔, 這樣的?, 它透過脊樑兒滲到全身, 滲在指尖; 他不由自主地顫抖。到處是冰和雪, 冰天雪地正是過年的光景。聽! 鑼鼓喧天! 秀英又在剪窗花兒了。她心思巧, 幾張紅紙在她手, 摺那麼幾摺, 剪那麼幾刀, 一攤開, 是又細緻又飽滿的「年年有餘」啦, 「採花撲蝶」啦, 「福祿壽」啦。家堨峈熊〞嶆~年歸她剪, 歸她貼, 還有街坊慕名來討的。慈禧太后也喜歡, 昨兒差了太監來拿了幾張去, 不夠, 今兒老佛爺她親自來啦! 笑嘻嘻甚麼話也沒說, 搶了幾張窗花兒上轎溜了。太監唱:

    「擺駕『興旺茶館』!」

    「興旺茶館」張燈結彩! 開張吉日哪! 紅綢幛, 紅?圍、紅蠟燭, 一張張紅臉蛋兒, 老婆子眉開眼笑, 長生堨~竄, 秀英燒火。紅炮仗霹靂叭喇鬧得歡, 嗩吶吹出一派昇平氣象。鑣局手足都來了, 大夥兒七張八嘴地直嚷嚷……

    「郝掌櫃, 恭喜呀!」、「生意興隆!」、「一本萬利!」……人山人海。

    但不知誰喊一聲: 「老佛爺駕到!」

    哎呀! 不得了! 他趕忙下跪叩頭高呼「老佛爺!」眾賀客也忙不迭跪下, 茶館地上鋪滿了一垛一垛的脊樑兒。老婆子遞給太后一盅濃茶, 她喝了一口, 眉頭一皺, 道: 「大冷天, 怎麼不生爐子呢?」

    老婆子趕忙生爐子, 太后還是冷得熬不住, 賞了老婆子一塊?油餅就起駕回宮了。眾人捏了一把汗。

    他因為渴極而嘴唇裂了, 舌頭焦了。水! 喝水! 爬呀! 爬呀! 一分又一分, 一寸又一寸往前挪了, 是的, 他肯定在挪動! 那就有希望了。

    咦? 那騾馬大道打橫?向他移過來了! 怪! 真怪! 也許是姥姥說的「縮地法」? 很久很久以前, 姥姥摟?他、抱?他的時候常常說的, 王母娘娘在天上追趕琉璃子, 追到下界她就不再追了。

    「為甚麼?」他問。

    外婆笑笑: 「因為她會使『縮地法』, 將琉璃子和王母娘娘中間的土地縮短, 所以, 那琉璃子一邊兒逃, 一邊兒又向?王母娘娘身邊靠攏, 王母娘娘輕易將琉璃子逮住了。」

    「可我是個凡人, 沒有法力, 為甚麼那騾馬大道靠攏來呢?」

    「一定是王母娘娘大發慈悲, 使了『縮地法』的緣故啊!」

    所以, 那條大道打橫?向他靠攏了, 他幾乎夠得?它的邊兒了。他快得救了, 大夫就要來為他止血治傷了。

    只不過他還是覺得冷, 徹骨的冷。「冷」像極了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惡獸, 將凍成冰棍兒似的他, 一段一段地生吞, 「呱唧呱唧」地大嚼, 不剩一點渣。

    他的血一直在灌溉?身體底下的泥土, 如今也結成冰了, 將他與黃土地黏在一塊兒; 所以, 他是連?身底下的地一塊兒移動的, 向?大道移動。

    老伴兒捧?棉被又來了, 往他身上蓋, 輕柔地, 生怕弄醒了他; 末了還將兩肩掖得妥妥當當, 雙腳也壓得緊緊的; 暖和了, 老伴兒的熱氣噴在他臉上, 更暖和了, 真好。

    「水缸還在漏水呢。」老伴兒嘀咕。

    「破水缸不中用了。」他說。

    「是不中用了。」

    一團耀眼的光華漸漸浸漫過來, 覆被?他, 使他沐浴其中, 不能形容的溫馨和愉悅, 充滿胸臆。
6

    天終於大亮。燦爛的朝陽, 在他的臉上抹了一層輝煌, 煦和的金風搖曳?他的髮端; 僵硬在草叢堛滌q常樂, 彷彿重新有了生命。

── 一九八八年
註一 : 春點──講江湖黑話。
註二 : 採訪局──如現在的警局。
五. 蘇三起解


1、 上路

    正午, 她戴?刑枷, 拖?鎖鏈, 踉蹌?步履, 緊跟?老解差。一年的陰暗牢獄生涯, 驟見天日, 頭暉目眩。洪洞縣的百姓, 懷?憐憫、一路尾隨?她, 當作稀奇看; 直到郊外, 跟?的人群漸漸散盡。毒太陽卻一直在施威, 淚水和汗水在她臉上匯合了, 往下流, 流到傾斜的刑枷上, 還繼續流……她不能擦拭, 因為雙手也扣在枷板上。

    受了真兇一千八百兩銀子, 縣老爺用刑將她問成死罪。當年王金龍進院, 命人抬來「孝敬」鴇母的銀子, 一個零頭就可以買起整個縣衙了。鴇母將那抬來的銀子在院中蓋了樓和一座百花亭。想到此處, 她哀怨:

    「我兩次籌銀子給你去南京趕考, 及不及第都沒個信兒, 為甚麼? 問了一千遍一萬遍為甚麼? 是途中又遇強盜不曾饒命? 是旅途風寒侵襲貧病交迫而亡? 是高中狀元, 給皇太后看中了進宮去做附馬爺? 公子啊! 一千個一百個說法我都信, 只不信你會?棄你鍾愛的玉堂春迎新人, 除非往昔的綣繾、纏綿都是假。」

    無垠的黃土高原上鑲嵌?一條滔滔汾河, 日落在河對岸, 河上便閃?耀眼的金色的璘光。河邊, 這一雙零丁的旅者拉?長長的影子在躑躅。解差崇公道, 見四下堣w無人跡, 替犯婦蘇三解除刑枷呢, 末了又領她下河岸, 用清澈的汾河水洗了個臉。

    「崇老伯, 您真是好人。」

    「嗨, 說甚麼好人不好人哪? 仍然落得個無兒無女。」

    蘇三眸子一亮: 「若不嫌棄, 小犯婦願拜您老為乾……」

    老人還沒來得及喜歡呢, 那蘇三忽然打住不再往下說。

    「怎麼啦蘇三? 你認不認乾爹都好, 老漢一樣疼你……」

    「老伯, 這起解是因為有位按院大人省城下馬, 急調蘇三去複審的。但願大人清廉, 我便無罪。在這世上, 蘇三既無親人也沒家, 還回洪洞縣, 一生一世服侍您老。可是……可是……按院大人倘若和洪洞縣老爺一個樣兒呢? 蘇三終歸砍頭, 那麼, 不單不能侍奉您老, 反過來還要您老收屍! 今生今世要為我流不盡傷心淚, 蘇三於心……」說到這兒, 被自己的哽咽打斷了。

    「傻孩子, 把老漢看作勢利人了。我豈是專揀那風光的來攀親? 是咱們合得來, 咱們有綠。」

    「爹爹果真不嫌棄, 請受孩兒一拜。」

    「哈哈哈……可把老爹樂壞啦! 起來吧孩子, 快起來──可惜老爹我沒帶見面禮兒, 怎麼辦呢? 有了! 就把這枴棍兒權作禮物吧, 三條腿走路, 比兩條強多了。」

    崇老頭揹的那包袱本已經不簡單了, 出門物件應有盡有: 蓆呀、傘哪、小米和乾糧啊; 還有裝滿水的葫蘆和煮粥的小鐵罐兒呢。如今包袱依舊卻沒了枴棍兒不說, 還替她拿?刑枷, 可他心甘情願。是顧念她公堂上受刑, 獄中又吃了苦, 天可憐見。
2、 問雷

    今晚的投宿處是一座不知名的破廟, 屋頂長了呎來高的亂草, 大殿紅牆正中攬腰斷裂了, 光那裂縫足有一寸。和尚早已四散。白天靜悄悄沒有人影, 夜晚的蟲聲和風吹破門窗的吱呀乒砰聲好嚇人。可惜眼前是乾爹, 不能往他懷媃p。不由得想起數九寒天, 王公子被鴇母趕出了院門, 是金哥來報的信。她用手帕包了銀兩匆匆去關王廟會他, 神案底下不顧骯髒, 他將她摟得緊緊的……她哭……

    「都怪王八媽媽太狠心。」王公子還百般安慰她: 「床頭金盡無可奈何。你只耐心等我, 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敲鑼打鼓、凰冠霞帔來接你; 我王金龍今夜對?菩薩發誓, 今生今世非玉堂春不娶!」

    「我玉堂春也對?菩薩發誓, 今生今世非公子不嫁!」

    那個關王廟比這破廟強多了; 半夜兵砰作響時, 她猶嚇得躲進他懷中打哆嗦呢。

    這堥S有王公子, 只得齜牙咧嘴的金剛和羅漢, 彷彿還有鬼影幢幢, 她唯有蜷伏在破蓆子上不敢動彈。半?, 到底鼓起勇氣, 悄悄爬起來, 跨過睡熟了的老爹爹身邊, 摸到如來神壇後面那朝北的觀世音菩薩前, 撲在觀音腳下, 嚶嚶啜泣……她欲藉?觀世音菩薩, 與天上地下溝通。年來心中積聚了許多的憤懣和疑懼, 她要求解答。

    問過青天無數遍, 青天無言; 深夜請教星星, 星星沉默。披面淚濕、內心泣血的蘇三, 如今仰望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為甚麼把稚女賣進娼門的無良父親安然無恙? 為甚麼坑害百十家女兒的鴇母養尊處優穿金戴銀? 為甚麼回頭的浪子偏遇強盜? 為甚麼謀害親夫的皮氏逍遙法外, 卻要無辜的蘇三抵罪? 公理何在? 王法何在? 觀世音, 我蘇三不明白啊……」

    然而, 在這深夜的破廟中, 全身散發?潔白光輝的觀世音, 只是低下頭來, 懷?悲憫, 瞅?蘇三, 不言不語。她軟弱地倒?在破蒲團上, 強烈的抽噎牽動?她混身顫嗦。絕望的不成句的言語, 從飲泣的間歇, 艱難地迸吐出來:

    「王公子啊! 倘若您已仙逝, 為何不曾保佑我? 倘若你在生, 公子啊你應承過娶與不娶都回來。難道說, 山盟海誓全忘了?」

    觀音雖無語, 老天已惻隱, 從遠不可及的地盡處, 滾來了憤怒、壓抑、低沉的雷鳴。蘇三驀地撐起半身聆聽; 帶?閃電的悶雷一聲聲、一聲聲連串不息。出其不意, 她衝出大殿, 衝出山門, 她高舉雙臂, 向天上閃光處, 沙啞?嗓音嚎啕:

    「雷啊! 我幼時吃不上一頓飽飯; 七歲入了娼門學賣笑; 十六歲包給王公子一人; 十七歲老鴇母將我賣了給沈雁林; 十八歲被誣告, 受不住椔子我招認…… 如今坐了一年牢, 不知何月何日去砍頭。雷啊, 無辜的我定是前世作了孽, 為何不叫她當世還? 卻要來世叫我承擔? 天沒有眼你雷有眼哪! 你睜開眼睛看清楚, 雷啊, 今生的我是無辜的, 倘若蘇三前世作了孽, 前世為何不叫還? 要待今世問我討?」

    眨時間, 潑瓢大雨彷彿要洗淨天下罪惡, 傾刻就把蘇三連帶她的衣罪衣罪裙漿在黃泥之中了。
3、終點

    旭日將天下萬物抹了一層金紅。乾父女二人披?晨光, 各自遠遠地分站在汾河灘, 渾身洗了個一乾二淨, 穿上替換衣服, 神清氣爽。二人商定洗了衣服還回破廟去煮一罐小米粥喝了也晾乾了濕衣裳才上路。

    「女兒啊,」粥在滾, 老人打開了話匣子: 「爹爹不怪你傻, 也不怪你躁; 換了堂堂七尺男子漢, 又或是久經歷練的爹爹我, 也受不了, 何況纖纖弱女子你? 只不過, 唉! 命運終歸命運。世上有誰?得過命運的? 爹只是要引導女兒往好處想……」

    「爹爹, 依女兒的處境, 往哪堨h尋那個『好』字哦。」

    愁雲慘霧之際, 不料崇公道清脆地拍了下大腿, 口沬橫飛道:「?啊! 如今的你正是渾身上下前後左右再也尋不出半個『好』字來, 你那下場頭正是五花大綁推出法場去斬首, 豈不是壞? 最壞? 還有比這更壞的麼? 有麼?」 他瞅定了蘇三, 等她回應。

    蘇三哀思滿胸臆, 眼堸n出淚光, 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崇公道摸?鬍鬚笑得燦爛:「最壞最壞, 壞到了底了, 是不是? 如今無端端忽然有變了, 是鐵定了要變的──往哪兒變? 唯有往好媗; 哎呀! 老爹說不清, 乾女兒啊, 你是聰明人, 往深媟Q想……」

    是崇公道福至心靈的開解? 抑或是他那磐石般的厚實和安穩? 蘇三心堻漲酗F平和, 繼斷而明朗了起來; 腳下步履輕了許多, 手堛煽狳鄍撽誘]揮出了節奏。

    崇公道揚臂指?前方, 道: 「女兒, 晨曦霧靄堹B?一片薄雲似的城廓, 瞧見了麼? 就是省城太原了……」

    蘇三有些怔忡, 有些侷促。崇公道叮擰:

    「女兒, 別害怕, 那個『變』數就在太原府內等?你呢。路上有行人了, 來, 戴上刑枷吧。我的好女兒, 別慌, 別慌, 慢慢來, 慢慢來……」

── 一九九三年
六. 游龍戲鳳


    綿綿無盡的隆冬彷彿作威作福夠了, 終於疲憊再無作為; 御花園得以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敗枝殘葉間冒出了新綠, 繁花紛紛含苞待放, 萬物都有了生機。

    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卻還慵懶不想動, 小太監「鬼機靈兒」沐浴在濃濃的春, 渾身酥癢癢的難耐了, 便慫恿皇上還像去秋那樣雙騎微服出遊吧; 小鎮的人情世俗有趣, 村莊的山水風景獨好, 別辜負春色。

    朱厚照心動了, 命鬼機靈兒取來布衣為他穿戴; 也像前幾次一樣, 對宮內少數的有關人等交代一番, 二人扮作一對主僕, 騎上馬兒出了皇宮。

    他們來到如蟻的眾百姓匯聚成的市場, 立馬在邊沿; 眼見萬頭攢動, 耳聽吆喝呼喚; 作?營生的男女老幼嘻笑怒罵不亦樂乎。他們不再瀏覽, 緩緩出了繁華的京城。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莽莽蒼蒼的群山, 那連綿的山勢在天邊畫出了逶迤; 山村人家的屋頂瓦楞炊煙??, 籬內籬外家畜懶散, 雞啼犬吠、牛哞羊咩, 凡此種種, 勾勒出一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圖畫。朱厚照隨韁信蹄游目騁懷, 恣意地讓溫煦的春風輕輕拂面, 遂也漾開了笑容。啊! 春, 畢竟是醉人的季節。

    「啟奏皇上, 前面梅龍鎮是個大鎮, 要不要找個酒家喝一盅解解渴, 歇息歇息呢?」

    「鬼機靈兒這會兒不機靈了; 此時此地怎麼能開口『皇上』閉口『皇上』呢? 被人聽了去還了得? 咱們還是像前次一樣分開吧, 一個時辰之後尋老夫的馬匹便是。」

    「是, 老爺。」鬼機靈兒巴不得皇上這麼說, 揚臂往身後馬屁股上猛抽了一鞭, 一個躍騰一溜煙不見了。

    這鎮其實不大, 丁字形的兩條小街, 交接處便成為全鎮最繁華的中心, 對角開了兩家酒館。朱厚照偏不下馬, 繼續直行到街尾, 見一幅寫?大「酒」字的麻布招牌迎風飄揚呢。簡陋但潔淨的竹棚子堜?幾副檯?, 卻不見酒客。他喜歡這一家, 就在門外大樹下栓了馬, 好整以暇地踱了進去。

    朱厚照坐等了一會兒不見酒保出來招呼, 於是揚聲道:「有人沒有? 來碗熱茶。」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端?茶盤急急忙忙跑了出來, 將一碗熱茶放了在他桌上, 道:

    「請問這位軍爺要甚麼酒菜?」許是見他桌沿放?一把寶劍, 腳蹬軍靴, 故而稱他軍爺了。

    他抬頭瞅定了她, 呆了好一陣子。詫異在這樣一個山野小地方, 這樣一個少人光顧的簡陋小館, 竟有這樣一位人物: 肌膚瑩潔清麗脫俗, 黑墨般的娥眉, 兩泓潭水般的眼睛靈動, 配一管精緻的鼻子, 淺笑時若隱若現的一對小酒窩, 還有一朵不染而朱的噘唇, 是上天精工彫成的稀罕物。

    她給他如此定睛瞧?有些不安, 便刪去了禮貌直接了當地再問:「要甚麼酒菜?」

    「你有些甚麼酒菜呢?」

    「我們這兒酒菜分作三等。」她說?話兒之時, 眼卻瞧?別處。

    「怎麼個分法呢?」他甚有興味地翹首問?, 兩眼緊瞅?她。

    「第一等是侍奉往來官員的。」嗓音清麗。

    「第二等呢?」

    「第二等伺候客商。」毫不拖泥帶水。

    「第三等?」

    「第三等……」有些遲疑了, 晶亮的眸子打量朱厚照一遍, 才道: 「軍爺別見怪, 第三等是專門給……好像軍爺一般的人……」

    「我倒要第一等的酒菜呢。」朱厚照偏?頭、睨?眼、揚?眉、似笑非笑地等?看她有甚麼反應。

    「並非咱瞧不起人, 軍爺帶的銀兩──夠麼?」

    他從懷堭ルX一塊全新發光的銀元寶來, 放在桌上, 笑道:「你看夠還是不夠呢?」

    她睜大了雙眼說:「太多啦!」

    「多了的, 送給你買花戴, 可好? ──你家長輩呢? 姓甚名誰?」

    「只得哥哥, 李隆。兩兄妹相依為命。這會兒我哥往市場買菜去了。」

    「你叫甚麼?」

    「姓李。」

    「我知道你姓李, 名字呢?」

    「不能說──說了也無妨, 今後可不許衝?我叫名子喲。」

    「好, 不叫。」

    「我叫鳳姐。」

    「哈哈哈哈……鳳姐, 李鳳姐, 好, 好一個李鳳姐喲!」他大樂, 用扇子拍打?掌心。

    「你原來不守信用, 」她嗔道: 「你不是好人, 是壞人! 壞人!」

    「叫了一下名子你就罵人啦?」

    「我不但罵你, 我還打你呢!」她高舉茶盤好像要打下去的樣子。

    他佯作懼怕狀, 卻只用扇子去擋, 一邊逗她道: 「打吧。」

    「不打了, 饒你這一回。」說罷轉身就走, 沒留意腰帶鬆了掉地上。

    「打不打都不要緊, 怎麼就要走呢?」同時搶上一步踏住她的腰帶。

    「去廚房為軍爺準備酒菜呀!」知道腰帶掉了地, 蹲下去撿, 才發現另一頭給他踩住了, 扯不出, 道:「喂! 挪開你那腳丫子!」

    他嬉皮笑臉: 「不挪, 不挪!」

    她就用那水汪汪大眼睛滴溜溜一轉, 計上心來, 笑道:「我們店埵酗@個大古怪, 你看見沒有?」

    「在哪?」

    她用手一指:「喏!」待他扭頭, 她輕輕一推, 將腰帶搶到了手, 一轉身一陣風般飄進媔‘h了。

    他目送她消失在門, 又呆了一陣。

    一個十六七歲的民間小女孩, 原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天真爛漫, 因而保留?可掬的稚氣。而簇擁在他周圍的皇后、貴妃、宮女們, 比起鳳姐來, 一個個倒像泥塑木彫似的。他決定將這個活的鳳姐帶進宮去, 和一群死的宮娥彩女混在一塊兒, 看看是一個活的將那些死的弄活來? 還是那一大堆死的將個活的整死掉? 他其實料到後者的成數高, 不過這並沒有將他的決心減低分毫。一個愛鳥的人哪有見了野生小鳥不將之捕了來關進金絲雀籠中養?的? 除非捉不到。而他, 是一個法力無邊的捕鳥人。

    鳳姐不單只天真活潑美麗可愛, 還很麻利, 沒多久, 幾樣下酒小菜整整齊齊端了上來。

    朱厚照既已決定要帶鳳姐進宮, 心情便不一樣起來; 彷彿要冒出火來的雙眼, 盡覷?鳳姐的粉臉, 覺得她兩邊烏雲籠住春色, 還斜插一朵海棠, 益發襯托出她白堻z紅的嬌滴滴嫩臉; 恨不得即時將垂涎的厚唇壓上去……哎! 好不撩人哪!

    她端?酒菜來了, 伺侯朱厚照飲酒。而他仍然目不轉晴地瞅?她。

    她讓他盯得渾身不自在, 道:

    「軍爺有酒不喝, 只一個勁兒地瞅?我們幹啥呀?」說罷轉身正要進去。朱厚照及時發話了:

    「缺了一個斟酒的人兒。」

    「對不起, 咱只賣酒, 並不替人斟酒的。」

    「你不斟, 我便不喝, 我不喝便不付錢; 你哥哥回來見擺了這麼多菜, 錢呢?」

    鳳姐一聽有些動搖了。朱厚照進一步:「斟酒而已, 不痛不癢不費力。」

    鳳姐覺得這話也對, 哥哥回來不見錢豈不生氣? 斟酒不痛不癢不費力, 斟又何妨? 便不再猶豫, 提起酒壼替他斟了滿一碗酒。

    可是朱厚照得寸進尺起來, 斟了酒還要她雙手奉上才罷休。

    鳳姐不依, 道:

    「軍爺只舉碗喝酒, 還嫌麻煩?」

    「嫌麻煩。你不捧我便不喝, 不喝便無需付錢, 不付錢, 你哥回來可怎麼辦?」

    鳳姐思忖: 這人嚼舌頭缺新詞兒, 油腔滑調; 罷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端起酒碗, 道:

    「捧就捧。可只這一回, 再也……」他伸手接酒, 她話猶未畢便「哎呀」一聲叫了起來, 道:「喂! 你這人真不老實, 捧上酒, 你接過去喝罷啦, 怎麼乘機搔我手心板呢?」

    朱厚照笑道:「有這等事麼? 想必是我指甲太長, 無意之間刮了你那纖纖玉手了, 痛麼? 我來替你揉痛。」說罷就去捉鳳姐的手; 鳳姐躲, 於是一個追一個躲, 一片歡笑聲。她躲無可躲, 逃到媔‘h了, 他便緊跟在後面, 將歡笑聲帶了進去。在外面, 只能隱隱約約聽到一點點, 後來一點點也聽不見了, 完全沉寂了下來。

── 一九九三年
七. 宇宙鋒


    簾外, 薄雲後面露出一彎新月, 慘白的; 鏡中, 蓬亂散髮下面一張抓破的臉, 慘綠的。草草流洗之後上床吧, 睡不?也得眼睜睜等到三更, 跟?爹爹上朝, 讓那個荒淫無恥的秦二世嬴胡亥決定, 已經瘋癲的我是否仍要留在宮中供他享用; 但是啞婆婆阻止我梳洗。

    她, 平日傻兮兮的一個老婆子, 豈知隱藏?無窮智慧。剛才天降奇禍, 是她見我落在兇險的境地媯L助無望, 竟能在旁謀劃, 即時運籌帷幄指揮若定, 終將局面扭轉, 化險為夷。飽受蹂躪的我, 便由她領?一步步走出了險境。如今精疲力盡, 由得兩行熱淚沒有阻擋地在我抓傷的臉上蜿蜓而下, 不能止。

    適才是爹爹忽派家丁來, 要我去書房。我乘機要他修本求胡亥將冤獄中的公公匡扶一家釋放。他若不是即刻坐下來寫秦章, 我已回到繡樓。可恨昏君這時駕到, 那麼, 爹爹要我到書房原來是陰謀! 只不過驚鴻一瞥, 昏君便對我起了淫心, 命爹爹明早將我帶進宮去……

    既是爹爹籌劃, 一切都無可避免地來了, 悔不盡, 恨不透。

    天下有些事卻又無從悔恨。

    當年老爹賞識匡扶之子匡宗年青有為一表人才, 卻將我許配於他。但匡扶鄙視爹爹趙高獨攬大權, 弄到朝廷烏堙瘴氣, 還將胡亥玩弄於股掌之上。群臣懾於爹爹權勢, 敢怒而不敢言, 豈肯讓兒子娶其女兒? 爹爹見匡扶拒婚, 便叫胡亥下詔主婚!

    這一切我原不知情, 是婚後匡宗見我與爹爹道不同並不相謀, 才對我漸生愛慕。對我道:

    「被迫與指鹿為馬的趙高家結親, 父母都為我捏把汗, 斷定趙艷容必然潑辣刁蠻難纏。焉知娘子玉潔冰心, 賢惠如斯。我匡宗便是穿鐵鞋, 打燈籠, 何處找去?」

    啞婆婆要我去睡一下, 以便明早在金殿上有力氣再裝瘋。我哪能睡? 不能。步出房門, 走出廊下, 佇立在石階之上。月兒不見了, 留下寒星, 很是孤單。

    爹爹呀, 公公何時、何地、何以得罪了您? 竟買人去匡府取御錫寶劍「宇宙鋒」, 又攜進宮去佯稱匡扶買兇意欲行刺胡亥。胡亥聽了爹爹讒言, 將匡扶一家投獄, 匡宗先知, 倉皇逃亡。

    當時苦苦思索不得解: 害死了女婿一家, 女兒豈不成為寡婦? 如今明白了, 把我推向胡亥, 他好作國丈──唉! 我的父親哦。

    啞婆婆悄悄下台階來, 百般憐惜地為我輕輕拭淚, 她自己終也忍不住索?鼻子濕了眼。

    父女倆由辯論而至激烈爭吵均未能說服對方,敗落的當然是我。因為他權傾一時, 背後更有當今皇上。只覺此時此地, 此情此景, 「死」和我近, 只消伸手過去便能觸摸。就在這當兒, 倏然, 啞婆婆作了一個手勢: 裝瘋!

    無際的黑暗深處, 一盞明燈。

    每一步都按照啞婆婆的指示去做, 扯亂頭髮, 脫去繡鞋, 撕破衣衫……

    「你瘋了不成?」老爹驚叫。

    老奸巨滑的爹爹呀, 你也有今日, 竟被一個弱女子作弄, 忍不住要笑, 而且不能停, 哈哈大笑, 笑到沙啞, 笑到出眼淚, 是世上最慘烈的笑。一個踉蹌我跌倒在地, 順勢翻滾、扭曲……啞婆婆夫我起身, 又順勢手舞之, 足蹈之。啞婆婆再教我上天入地。

    「我要上天!」

    「天高, 上不去呀!」老爹無奈。

    「我要入地!」

    「地下無門, 下不去呀!」老爹一籌莫展。

    啞婆婆不斷示意。於是:

    「我看見牛頭馬面, 我又見到玉皇大帝駕了彩雲來接我上天……」

    啞婆婆繼續提點。

    我指?爹爹: 「你……你是我的兒啊!」拔他的鬍鬚。

    我瘋了? 我瘋了。真瘋? 假瘋? 有甚麼分別呢? 我還狠狠地抓自己的臉, 所以, 連指甲也沾了血絲。奇怪, 不痛, 只覺好笑。我又笑了, 這回是盡情地笑, 放開喉嚨大笑, 狂笑。不是假笑, 是真的笑, 直笑到嗆咳, 笑到上氣不接下氣。亞婆婆有些驚愕, 暫停指示, 睜大了眼睛觀察我動靜。而我, 一下子明白了, 瘋, 原來是這樣無拘無束, 瘋, 甚實是一種解脫, 那麼, 我寧要瘋。瘋吧, 願天下所有受委屈的、給壓抑的、遭踐踏的、被侮辱的、無能反抗的弱者們都來瘋吧, 唯瘋才能解脫。

    老爹眼見做不成國丈了, 急如熱鍋螞蟻, 活該。此刻我要的是率性, 是放縱, 是盡情, 是無羈……眼角?視啞婆婆, 緊瞅?我呢, 擔點兒憂慮, 顯然已經摸不準我是真瘋抑或假瘋了。放心啞婆婆, 我方寸未亂, 作不了主的唯有眼淚。當我「瘋」得最痛快的當兒, 當我猶在縱情到樂不可支的時刻, 我那不爭氣的眼淚竟像珍珠, 斷了線的; 竟像泉湧, 止不住的, 擦都來不及。

    啞婆婆則釋疑般眸子堸{出了一絲「意會」。緊接?, 她那強有力的雙臂猛地將我扳轉身背向爹爹, 而她自己躲在我的身前, 不讓老爹看到, 百般呵護替我拭淚。她雖千言萬語, 只是默默, 唯用她那雙銳利的目光注視我片刻, 接?堅決地、斬釘截鐵地給了我一個絕難接受的使命; 必須作最後一擊, 把爹爹當作「夫婿」! 要萬般柔情地投懷送抱──是就寢時間了……

    我像被焦雷擊中, 傾刻腳軟手顫, 朱唇麻木, 幾乎站立不住。然而啞婆婆不放鬆, 且被激怒了一般對我吼起來, 比劃?讓我明白: 償若我做不到這最後一?, 便不是真瘋, 便騙不倒爹爹, 更別想能夠過明早那一關。

    她是對的, 但我怎麼做得出? 她是對的, 但我怎麼開得口? 她是對的, 但我怎麼能夠? 她是對的, 但我……

    嫁給匡宗以來, 從未有過一刻, 如現今對爹爹一般, 用情醉的眸子、蛇樣的體態, 和磁糯的嗓音:

    「我的夫君啊……」實在不能繼續了。回望啞婆婆, 啞婆婆正用嘉許的目光鼓勵我, 同時又用她絕不姑息的手勢逼迫我, 不讓我退縮, 不許我中斷。

    淒惶只是瞬間, 我收拾心情, 扭頭對爹爹, 慵懶妖媚地:

    「天色已晚, 隨妾身去朱羅帳中歇息了吧?」

    爹爹驚愕, 怒斥啞婆婆「攙了下去!」同時不住搖頭, 嘆氣、跺腳。

    如釋重負, 猶不敢掉以輕心。啞婆婆撿起我的鞋, 帶?難以覺察的勝利感, 謹慎地將我一步步扶進房來。

    一進房, 我倒在啞婆婆懷中泣不成聲。她唯緊緊摟?我、輕輕撫?我……

    相公, 大難臨頭之時, 啞婆婆搭救了我。而牽我腸子掛我肚者, 仍是你呀, 我的夫! 只願你不要為我擔憂, 如今我已無礙。胡亥已恩准你一家出獄。你仔細寒暖, 千萬保重。我無礙, 我平安, 你放?心。

    藥已煎好, 啞婆婆扶我進房去飲盡, 在我抓傷了的面頰上也敷了藥。不忘將我的頭髮挑得更亂、更散。提醒我稍後還有一埸仗要打; 人, 比剛才的難纏多了。

    但只啞婆婆在旁, 我便無懼。有剛才的歷練, 我心中有了分寸, 膽色有了把握。

    我的夫君, 你仔細寒暖, 千萬保重。你走之後, 我一直後悔, 臨行竟趕不及多塞一件綢面皮袍在包袱堙C我的夫, 仔細寒暖, 千萬保重。我無礙, 我平安, 你放寬心。

── 一九九六年
八. 齊白石的畫


    小卜在北京一家規模很大的機械廠任「品質控制員」。他神經衰弱, 三十出頭的年紀, 身體瘦弱, 臉色蒼白, 坐?也嫌累的; 求醫吃藥並不見效。後來有位熱心的長者勸他放下俗務躲到鄉下去養病:「緩步跑也好, 打太極也好, 要不了半年, 包管你不藥而癒。」

    他認真攷慮了這個建議, 又和愛人金花商量過, 就向廠領導打了報告: 請病假三個月養病。廠長也希望這個病號能改善健康的, 於是同意。

    養病最好下鄉, 但他是北京人。幸虧金花老家在湖南黃沙街, 託岳家找了個清靜地方: 城郊清溪公社有個小小招待所, 是一排新蓋平房撥出一間放四張床的, 常年少人住。老岳丈家在縣城, 但和清溪公社負責人熟, 議定了一日三餐送到, 要價極廉。

    黃沙街在洞庭湖邊, 火車直達; 他只許金花送到火車站, 自己拴?行李上車, 昨日出發今日就到了。

    湖南水鄉多山, 湖面波光粼粼, 霧靄將遠山抹上朦朧; 秋收後的田野處處稻荏; 也有翻了地的, 黑浪般祼露在晴空下; 嫩黃的油菜花大片大片地點綴在草坡上; 安祥的黃牛披?金光悠然自得……

    生活在如畫似錦的大自然, 小卜的健康進步了。

    一天飯前小卜正要出去散步, 後村的吳大媽臂灣堮?竹籃子笑咪咪一腳跨了進來, 熱情地:

    「卜同志, 給您送幾個熟雞蛋來補補身體。鄉下沒甚麼好東西呀……」

    小卜初來那幾天,「清溪村」老鄉們川流不息趕來招待所「參觀」這個斯文白淨戴眼鏡的北京人, 其中就有這個吳大媽。她與一般村婦有些不同, 六十多歲看來像五十, 田間烈日將鄉下人曬得又黑又皺皮, 對她彷彿不起作用: 微胖的體態, 快樂的笑臉, 穿戴整齊還能說會道, 給小卜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

    熱鬧的幾天過去了, 人們對小卜見慣不怪就不再來串門兒了。不料這個吳大媽今日又來, 而且帶了禮物來。小卜有些詫異, 忙不迭道謝。

    「卜同志別客氣, 自家母雞下的蛋新鮮, 您嚐嚐。」吳大媽一邊說, 一邊將籃子堛甄蛋連包紙一起捧出來放在桌上, 說了幾句閒話, 拎起空籃子就走了。

    小卜將包紙掀開了一看, 是六隻白煮雞蛋, 還暖的呢, 她這一番好意應當回謝。當他將雞蛋盛進碟子, 要丟棄包紙的時候, 發現竟是一張畫過未裱的宣紙! 他覺得奇怪, 農家哪來國畫呢? 攤平了細看, 天哪, 是一張齊白石的畫! 畫的是叢竹旁一簇鮮紅的芍藥。畫家落的款和印章清楚確實是已故名家齊白石的。

    小卜興奮極了, 這畫拿去裱了該值好幾千吧? 也許以萬計? 真不得了。那個吳大媽是甚麼來頭? 名畫包雞蛋? 她家還有多少幅? 得趕緊搶救, 否則就要?在這無知的鄉下老太婆手堣F。

    「慢?!」小卜托了托眼鏡, 眼珠子滴溜溜轉, 思忖:「決不能打草驚蛇; 倘若讓她知道這是名畫, 那……」

    他決定等幾天, 但在等的當兒他忐忑不安: 她家堶n是還有畫, 定會胡亂用來引火, 包鹹魚甚至當廁紙! 鄉下人懂甚麼? 不能再等了, 得趕緊去吳大媽家……然而她家在哪? 不知道。打聽? 只會引起別人注意, 唉!

    一天薄暮時分, 小卜正在焦急, 那吳大媽又來了。和上回一樣, 小竹籃堣S有用畫過的宣紙包?的白煮雞蛋。小卜忍?不去動, 甚至不看那揉皺了的宣紙。

    「卜同志啊,」吳大媽還將雞蛋連同包蛋的宣紙往卓上隨隨便便一放, 笑道:「我來不為別的, 是想麻煩您替我寫封信給我孫子; 他在江蘇常州鐘梭廠工作, 今年二十二歲了, 他呀……」

    小卜對她那個在常州工作的孫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趕緊找出信封信紙來, 就?燈, 聽吳大媽一句句嘮叨, 筆下一句句地寫?。不一會兒小卜已經把信寫好, 封了口還貼上郵票, 遞給吳大媽。吳大媽千謝萬謝之際, 他取出一把上海名廠製造的手電筒道:

    「吳大媽, 謝謝您的雞蛋。我沒甚麼好東西回送, 只這手電筒我有兩把, 送一把給您吧。電筒上還有機關可以調整光度的。天黑了, 我送您回去。」

    吳大媽接過電筒撫摸?好不喜歡, 卜同志還要送她到家? 再好也沒有啦!

    路不遠, 一會兒就到了。早些?吳大媽提過她只和半身不遂的老伴兒住?, 依靠常州的孫兒匯錢來供養。此刻吳老頭兒正睡覺呢, 他就在外間找找蛛絲馬跡。

    為了省電吧? 屋樑上長長的蒙塵髒繩子吊下一盞五支光的電燈泡, 燈泡上蒙了油垢灰塵, 倒像半空中浮?一個黃色的泡沫, 不發光的。乘?吳大媽在犄角灶頭上張羅茶水的?候, 他掏出自己的電筒四周照了照, 見窗玻璃一角破了個洞, 老太婆果然用國畫揉成一團塞那破洞! 他趕緊拉下那團紙揣在口袋堙C再照, 照到靠牆的架閣上有一隻小甕, 小甕下又墊了一張摺疊了的國畫。小卜正打算採取行動, 吳大媽笑嘻嘻端了一杯茶過來奉客了。小卜熄了電筒, 手也縮了回去。

    喝了一口茶, 他若無甚事地走向小甕, 從甕下抽出那幅畫, 在黃燈下拉開了看, 佯作驚訝地:

    「吳大媽, 這是一幅畫呢。招待所堨|壁空空, 我正想找些畫來貼在牆上。您這幅就賣給我吧?」

    「唷! 這種破紙我家多的是, 沒甚麼用, 軟綿綿的墊墊東西還可以。您要就拿吧, 說甚麼買呀?」

    小卜的心怦怦跳, 顫?手掏出一張十元鈔票結結巴巴道:「哪能白拿您的東西呢? 這十塊錢算意思意思吧。對了, 您剛才說還有很多畫, 有多少? 能不能拿出來讓我瞧瞧? 我是最喜歡看畫的。」

    吳大媽取了那十元, 眉開眼笑道:

    「謝謝卜同志。到底是北京來的幹部, 一張破紙也賞我們十塊錢。沒錯, 這破紙我們房塈伈鄘晹酗@?呢, 也不知道多少張。幾時得了空找出來給卜同志看看。唷! 十元一張的價錢可不是發財啦? 您要得了這麼多嗎?」

    「先看看再說──你家堳蝏繴|有畫的呢?」

    「說來話長。五十年前日本鬼子打中國, 有位老人家從北京逃難到家鄉來, 在我們家住過半年。那時候我剛嫁到吳家來, 見他不幹別的, 成天畫畫。後來他連人帶畫搬回北京去了, 竟還丟下一些畫。我們又不知道他要不要, 就捲起包好塞在床後木箱, 日子一久就忘了。上個月不知找甚麼東西, 沒想到那?畫好好的擱在床頂板上; 摸摸那紙又軟又?, 用來包東西比報紙還好哪。」

    「請問吳大媽: 那老人姓甚麼?」

    「年代太久不清楚了, 只記得他留?一把鬍子。」

    小卜激動到難以掩飾心中的狂喜了, 趕忙道:

    「那就請吳大媽抽空把那?畫找出來吧。」

    小卜回到招待所, 把堵破洞的、墊甕底的, 和卓上包雞蛋的畫攤開一一審視, 全是齊白石的, 一幅壽桃、一幅游魚和一幅小雞; 連同那芍藥, 四幅名畫的代價才十元人民幣! 他簡直要瘋了。

    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 吳大媽請他去她家看畫。

    吳老頭仍然躺在房, 小卜進去看了看, 也沒多說話, 給了他幾隻梨。

    攤開齊白石的畫, 大大小小共三十二張。小卜雖不懂晝, 但名畫家齊白石是誰都知道的; 他的畫是寶, 也是眾所周知的。現在只需三百二十元就可以全部買下來了, 豈不是一夜發達?

    「卜同志, 真對不起, 這些畫不賣了?」

    「為什麼?」小卜大吃一驚。

    「昨天我帶了幾張畫到縣堨h請人看看, 識貨的人說: 這是名畫, 每張起碼值三百元!」

    小卜心堛膝s苦, 怪自己那天晚上表現太急, 太輕率, 以致吳大媽起疑了。但還算不幸中之大幸; 她只拿去黃沙街; 要是拿去長沙, 怕不是五千六千? 也許還不止呢。夜媢琣h, 三百元一幅也得全部包下來, 然而要籌九千六百元, 在他真是太困難了。不妨還還價看?

    主意已定, 他對吳大媽道:

    「黃沙街的人不識貨, 三百一幅是不可能的。但我確實喜歡這些畫。這樣吧: 每幅一百五十元, 我全都要了, 多我也買不起。」

    小卜和吳大媽都不是生意人, 兩三個回合就議定了: 不論大小每幅二百元, 一共六千四百。至於以前包雞蛋給了小卜兩幅的, 就當奉送吧。

    雙方都歡歡喜喜。吳大媽等小卜去籌錢來取畫, 又約定此事不宜張揚。

    在改革和開放政策下, 全國出現了成千上萬的個體萬元戶, 可小卜夫婦是受薪階級。近年積蓄又都用在添置彩電、冰箱、洗衣機和收錄機等等的高價電器上了, 再沒甚麼餘錢。但是, 吳大媽廉讓名畫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怎麼可以放棄? 於是寫信到北京, 說明原委, 要金花四出籌錢, 變賣、賒欠, 甚至借高利貸都行; 將來只消賣掉一幅就一切解決了。

    一個多月之後, 這單交易在小卜和吳大媽二人之間悄悄完成了。

    因為發達在即, 小卜的三個月病假只用去三份之二病就好了。他帶了畫匆匆回到北京, 想用餘下的一個月時間探探行情, 先賣掉一二幅應應急, 起碼先把債務清理掉。

    他帶了幾幅畫到「榮寶齋」去請教。

    晴天霹靂: 那些畫全是假的! 一文不值!

    一身債的小卜舊病復發不說還惡化了, 尤其使他咀喪的是: 後來得知吳老頭本是學齊白石的沒有才氣的業餘畫家, 年前從衡陽退休回鄉, 也並非半身不遂。

── 一九八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