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空間

散文集《寫意空間》
──自序
金東方
───二○○一年七月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作品《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裡寫道:

    「只要心裡有公眾, 便是活在謊言中。」

    (Keeping a public in mind, means living in lies.)

    是否言重了? 作為創作人, 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結論是媚俗要不得。無論寫作或畫畫, 下筆時想著讀者或觀眾, 就不可能誠懇。

    本書是跨千禧十二年間發表在香港報刊的文章選輯而成。不論寫得好與壞, 我心只有真與誠。

    獻給您。

《寫意空間》目錄
 
  一、 說說我自己  
  二、 四幅油畫肖像  
  三、 為什麼畫人像  
  四、 官民對話  
  五、 助人為快樂之本  
  六、 盲人生涯  
  七、 滇上知音  
  八、 論睡眠  
   











 
一. 說說我自己


    「香港作家聯會」要求會員限字數寫一篇自我介紹, 逐一刊登於會刊《香港作家》。以下便是我的。

    我的人生路上各個不同階段, 可以用生活了幾年以至卅多年的不同城市作分界, 因此本文以地名分章。
常州

    父親是江蘇常州小商人, 獨資經營梳篦店和合資印刷廠; 五名子女, 我第四。幼時活躍調皮讀書不成器。小學馬馬虎虎, 到中學性格和愛好形成, 胸無大志, 隨心所欲。每日只是畫畫、彈琴、讀中外名著。功課、前途一概置之度外。經常弄些聲響道別, 佯作出門上學狀, 旋踵躡足上樓回房 (幸虧每人一間房) 精讀中外名著、畫畫, 等數理課完畢, 才到校虛應故事, (甚至逃學一整天), 因此開除或變相開除稀鬆平常, 六年中學換了五家學校, 卻也不曾留級耽誤, 高中算是畢了業。

    別人準備考大學了, 方知多年蹉跎害了自己, 父母未曾逼我考大學, 壓力來自本身, 不升學怎麼行? 決定投考全國首屈一指的名校「浙江美術學院」。

    父親說畫家一世窮, 不同意。衣食無憂的女孩哪兒懂得窮? 為達目的心生一計;

    懇請整天唸佛的祖母做模特兒, 分三天畫素描共畫六小時。等父親來了朋友, 出示祖母的肖像畫, 技驚四座, 眾口一詞:

    「逼真到和照相沒有分別, 不要埋沒天才, 讓她去投考美院。」

    十八歲離開常州(除了年少時放假回家小住)幾十年未曾回鄉, 現在我不會說常州話了, 但這並不妨礙我愛家鄉。幾十年之後, 決定第一個畫展在常州開。
杭州

    早知「浙江美院」(現在的「中國美術學院」) 難考, 提前個多月到校惡補。月下對?西湖流下眼淚;

    「考不取, 跳下去!」

    我被中學的數理化折磨摧殘了六年整, 卻能夠名列前茅進了美院。如同脫胎換骨, 不要性命地用功, 進步神速, 得老師們?, 最?我的二位教授是林風眠和關良大師。

    規定上午素描, 下午理論或政治學習或勞動, 我天天下午潛進教室去畫。校黨委下令鎖門, 我的對策是中午鎖門之前搶先去「關窗」, 暗中留一扇不插銷; 飯後同學們午睡, 我急奔教室, 跳窗進去獨自畫到天黑, 週未假期更是如此。杭州有些什麼名勝風景?在哪兒? 完全不知道。後來到香港, 幾位去過杭州的美國婦女興奮地對我?述杭州這、杭州那, 見我瞠目結舌, 不免懷疑我曾否在美院求過學吧?

    年前, 名畫家周昌谷病逝, 去世前曾在北京養病。我差了姪兒代我去探病, 之後姪兒來信。

    周教授說: 「當年你姑姑和我同級不同班; 但她是千金小姐, 一下課就出去玩, 從來不見人影兒。」

    我連忙去信澄清, 他回信道:「多巧! 我也是每天跳窗畫到天黑的。全校恐怕只你我二人了。」
上海

    我進了「上海美術館」工作, 工餘繼續我的學業: 跟張石園先生學山水, 跟何風儀先生學花卉; 畫了創作就去請林風眠和關良先生討教。此外跟比利時婦學法語三年, 直到她回國, 我轉而跟英婦學英語又三年。親眼看了不少常州難見的名角好戲, 如梅蘭芳、程硯秋、張君秋、馬連良、俞振飛……等等, 那是我兒時愛好戲曲的延續。
南寧

    「大鳴大放」時期, 我說了句公道話, 反右時, 被眨去「廣西藝術學院」教油畫和素描。甫卸行裝就獲悉全院教師幾乎都來自京滬大城市 (本地的不到一成), 不外反右運動中說了錯話。師生給趕去中越邊境深山媟瓵, 那堬捲鐵礦石。

    全國全民大煉鋼鐵慘敗, 接下來是三年大饑荒。師生餓到浮腫, 學院停課。

    有次為了某項任務, 一批教師調了去專供外賓居停的酒店住三四天。有位波蘭工程師 (其旁有翻譯的) 見了我竟跑來用英語和我攀談, 說的是波蘭能製造優質汽車。我說我國也有汽車廠, 出品也很精良; 僅此而已, 翻譯也聽清楚的。不料大禍臨頭, 回校鬥了我四天! 是那個翻譯揭發我直接與外國人交談, 罪大惡極。

    全民社教運動, 我有無數條罪狀, 其一是每次下鄉, 懷?不可告人的目的到處用心記錄少數民族服飾, 畫成一冊 (廣西有八十多種少數民族, 男女服飾多姿彩) 結果畫冊被充公!

    另一條罪狀是暑假 (搞運動只得二星期假) 我竟搭飛機去北京探親! 十足典型資產階級小姐, 罪大惡極! ……其餘「罪狀」罄竹難書。當時我正懷孕呢, 幾乎自殺。

    我是和本院舞蹈系一位留英華僑教師結婚的, 婚後兩年申請到港, 批准了。
香港

    一到香港, 丈夫立刻暴露出是個不可救藥的賭徒, 苦撐了三年終於離婚。獨立撫養兩個三歲和六歲的孩子, 焦頭爛額不能形容。朋友見了我發表在《美術家》和《明報月刊》封面封底的畫作, 鼓勵我:

    「應當先開畫展, 打開局面。」

    然而開畫展談何容易? 必須半年時間專心創作, 這半年誰養我一家三口? 外加場租宣傳和裝裱的開支呢? 我連房租也拖欠的。

    一個洋婦組織的「婦解會」需要女畫家義務宣傳, 有位洋婦拉我參加。那晚我正當眾畫?, 一位洋婦Helga Burger趨近來要我的電話號碼。幾天後她來電說:

    「『香港藝術中心』需要懂藝術的人, 工資很低。」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喜訊, 況且工作機構對了口徑。

    「你會寫文章麼?」最後她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只得技巧地回答:

    「我喜歡寫文章。」她若發現我不會寫, 也算不得撒謊。

    「有心栽花(畫)花不開, 無心插柳(作文)柳成蔭」。年少時日夜看書八年整, 及後刻苦學來的藝術修養, 如今要寫藝評或特寫尚能應付。後來又發展到寫雜文、小說、劇本。我無意之間走上了寫作之途, 為了生活, 棄畫從文。

    常有朋友問:「放棄畫畫多可惜! 寫作之餘也可以兼畫畫呀。」

    如果視為消遣, 再多幾樣也無妨, 但若視為創作, 二者都要求高度集中, 我辦不到。然而讓我告訴你十七年來的午夜夢迴:

    「我必須日夜不停地寫、寫、寫。等孩子們能自立不再要我負擔了, 我便可以專心畫畫了。」

    我定了一個特別的日子重新拿起畫筆, 便是一九九一年一月一日。

── 一九九○年
二. 四幅油畫肖像


    有記者來舍下訪問, 簡單追憶我如何賣出第一幅畫的故事。他走之後, 我便沉浸在回憶之中, 引發出另三幅畫的故事來。

    第一幅五○年代, 我在「上海美術館」工作, 二位女同事發現一個可以入畫的女孩子, 約了星期天來, 問我要畫麼? 我說要。

    這個女孩子大約十一二歲, 一頭短髮厚濃烏黑, 還有一朵飽滿的紅唇和一雙大眼睛: 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皮膚黝黑的程度在上海十分少見, 配一件淡黃無袖衫, 黑眼珠往斜婺E視, 那帶青的眼白晶亮晶亮。於是黑白紅棕黃, 竟是希臘古瓶上的色彩配方, 迷死人。

    她們二位也喜歡到無可如何, 謹小慎微, 一筆一筆千百筆, 或一瞥定睛細端詳, , 我沒有她們冷靜, 我大膽、衝動、敏銳, 色彩差不多是平塗的, 用畫刀鏟了顏料往上刮, 寥寥數筆線條斬釘截鐵。半小時畫完了, 二位同事看得目瞪口呆。

    她們還在慢慢畫, 我清理好調色板和畫筆, 帶了油畫, 騎上自行車, 像往常一樣每畫完就去找林風眠先生或關良先生指導。

    那天關先生不在家, 我去了林先生家, 他有客人, 是歐洲來的猶太商人向林先生買畫的。猶太人一見我的畫眼睛就發亮, 磨了半天一定要買。我哪堛祧? 一來工資之外我不需要錢, 二來講錢太俗氣; 藝術家嘛, 清高?呢。但是林先生在旁一直慫恿:

    「賣嘛, 賣嘛, 賣了算了。」

    我不便再堅持, 多少錢隨他給吧。他付了四十元。

    那時林先生的畫有定價, 面積大一倍, 定價每幅一百元。

    第二幅是一個永琲瑪翽恁C一九五八年, 我因說了些不中聽的話被眨到「廣西藝術學院」美術系教書。有一年快要舉行「廣西美展」了。我苦思?畫什麼題材, 見舞蹈系一個十三四歲的侗族女學生甚美, 便約了她在一位舞蹈老師的寢室媗我畫。一來地方寬暢, 舞蹈老師就在寢室接見學生, 二來學生在老師跟前規矩些。

    那個小姑娘來了, 照我的吩咐穿了侗族服裝, 頭、頸、腕、指都戴了銀飾物, 極美。

    先讓她坐定, 在她身後掛一塊深藍靛土布作背景; 擺姿勢。定睛瞅了她好一會兒, 最後從容不迫地用炭筆在畫布上打輪廓。在調色板上擠齊了油畫顏料, 將調色板套進大拇指, 右手抓起畫筆醮顏料往畫布上塗抹, 很細心。如果還像上海畫肖像那樣不羈, 是要挨批的。所以我必須小心寫實。

    每日兩三小時, 畫了三天, 相當滿意, 應該說是大功告成了。然而我繼續畫, 就此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第四天我繼續畫, 為抓?那點幸福感? 或者是特別巴結? 為了精益求精討好當局? 總之不肯停下來, 我仍然畫下去。事與願違, 畫砸了! 第五天我不求別的, 只求恢復到第三天那個樣子, 可是我辦不到, 越畫越糟, 不可收拾。另畫? 希臘有句諺語: 「濯足急流, 抽足再入, 已非前水。」

    最後不得不停筆, 沮喪至極。

    從「侗教姑娘」這幅畫, 我體會到「及時停止」是整個創作過程中極重要部分, 包括文學、作曲、編舞……

    「侗族姑娘」畫砸了, 仍必須參展。罷啦, 拿去示眾之後棄之可也。而我根本未踏入展場。

    有人告訴我, 預展那天, 廣西壯族自治區幾位首長被簇擁?先睹為快, 一間間展室、一件件展品瀏覽?。突然有個美女在黑暗中安詳地向?首長們微笑; 身上銀飾閃閃生輝。那種場合是閑人免進, 故而眾人一愕; 細瞧原來是一幅油畫「侗族姑娘」。

    待正式開幕, 入場觀眾也無不大吃一驚云云。

    畫展尚未結束, 廣西博物館館長來了通知, 決定購藏「侗族姑娘」, 還付了款項, 人民幣廿七元幾角。

    這廿七元數角人民幣是怎樣計算出來的? 猜是派人調查我用了多少天畫完? 以我的月薪折算出來的吧?

    上級又決定出畫冊《廣西美術……》什麼的, 「侗族姑娘」在內, 還寄了該頁樣張來。見了不啻在傷口灑鹽。一直後悔當時畫了三天便停手該多好。

    一幅失敗的畫「藏」在博物館罷啦, 偏還要印在畫冊堙u永垂不朽」; 只存一線希望; 畫冊印不成, 因為緊接?文化大革命開始, 而我已到了香港。

    老子說: 「知止可不殆。」我是不知止。

    西歐一位名雕刻家也說過: 「藝術家不斷鑿?他面前的石料, 唯『天才』知道什麼時候停手。」

    第三幅畫是我到了澳門了。二十多年前香港還保持?一條怪法律: 外省人不能進入香港, 偷渡則可以馬上領身份証, 所以都得繞道澳門, 然後花錢偷渡到香港。領了身份證還要住滿一年才准許離開香港 我因為籌不到這筆錢 (離開大陸時政府只讓我們換八元港幣), 於是滯留在澳門, 又找不到工作。

    我們外省人的身份也怪怪的, 無親人在澳門者, 被當作難民看待, 天主教神父便有責任去關心難民。神父知道我是一個上海的知識分子, 而且國語說得好, 便推廌我去教一位來自墨爾本大學的教授學國語, 勉強可以糊口。教了一個月之後他要去廣州一個星期, 我閑了下來, 他太太便請我為她畫一幅油畫肖像, 我欣然為之。教授回來, 那幅畫也完成了, 二人讚不絕口, 還拿去在一個 (忘了什麼性質的) 展覽會上展出, 進門正中央, 位置突出, 還特別打了燈光, 也引起了一陣子的注意。

    教授問我要多少代價? 我不肯收錢, 他便去美術用品店買了一隻油畫箱作為禮物謝我。錢我可以拒絕, 禮物不能不收。

    油畫箱極精緻, 小油壼還可以夾在調色板上; 箱內則油畫顏色、油畫刀、油畫筆一應俱全。(後來到了香港迫於生活棄畫從文, 我將這隻精緻的油畫箱送給了開始學油畫的劉姓青年。)

    最後還是神父幫我, 借給我七百元偷渡; 我以二幅林風眠先生的畫作抵押。到了香港找到工作, 一年後准許離港時, 馬上去澳門還了錢贖回了畫。

    第四幅畫更是一次失敗的經驗。時光則去到七○年代後期了, 認識了西茜凰。那時她還未曾寫作, 「西茜凰」這個筆名也還未曾?生。初見她便有一種想畫的衝動, 她一口應承, 一次一次地來到舍下, 乖乖地坐?讓我畫。然而不幸, 年輕時那種大膽、潑辣和敏銳, 人到中年竟蒸發掉了, 難以為繼, 只得抱歉地宣告失敗。

── 一九九四年
三. 為什麼畫人體?


    生殖器畢露的雕塑「新人」放置在商業區人流眾多的地方, 引起了軒然大波。藝術審裁處根據多數人的投訴, 將「新人」移去藝術展覽場所。卻又引起了各界議論紛紛, 譴責藝術審裁處對待藝術品的手法。

    也曾有朋友打電話來與我討論這件事。我, 一個媽媽、一個普通市民, 也是畫家, 現作一個簡略解釋。

    首先, 為什麼畫人體? 畫穿衣服的模特兒不行麼?

    畫畫的人, 尤其在磨練技巧的階段, 最好畫人體 (即裸體模特兒), 那是穿衣模特兒及不上, 任何其他動物、靜物也及不上的。在這塈琱˙﹛u一定要」而說「最好」畫人體, 因為六○年代初的中國大陸所有美術學院都不准畫人體, 只畫穿衣的工、農勞動人民, 不也訓練出許多高技巧的畫家? 可見並非「一定要」。

    當時, 大陸是用政治高壓手段禁制的; 現在寬鬆了, 允許畫人體了。香港自由社會倒沒有人體畫呢。為什麼? 資源問題。僱裸體模特兒比穿衣服的貴許多倍, 而藝術家通常都是窮的; 此外, 在東方社會, 找一個肯一絲不掛於人前的模兒極難。

    在西方社會, 以巴黎為例, 找裸體模特兒不難, 然而荷包難哪。於是跑進專供人體的畫室去練習。這不方便, 所擺姿態是幾十個人合用的, 不能滿足個人的要求, 於是三兩個畫家在個人畫室合僱一個, 不能完全也勉強能滿足個人的要求了。

    可見中國外國、東方西方的畫家都是想畫人體的, 只因政治、經濟、習俗上出現種種困難, 畫家仍試圖排除困難, 終能或終不能畫人體。

    畫裸體模特兒, 有這麼多的政治、經濟、習俗上的種種困難, 為什麼還要畫人體?

    人體美、變化多, 可塑性強, 不論素描或油畫, 可以當習作, 也可以當創作……等, 還不是主要原因。本文用人體之中最單純的器官, 一條腿 (包括大腿、膝、小腿, 不包括髖與腳, 因為腳也相當複雜) 來說明為什麼畫家要畫人體, 讓讀者自己去舉一反三, 推及全身。

    即使單純如腿, 試列出其「零件」已能令你不耐煩, 若能一字不漏讀畢它並且明白, 最好。

    先說「大腿骨骼」: 骰骨、膝骨骼、髕骨、骰骨之內外側髁、腓骨小頭、脛骨粗隆。「小腿骨骼」:腓骨與脛骨。

    再說「大腿肌肉」 髕脛束、闊肋膜張肌、縫匠肌、股直肌、股內和股外肌、半腱肌、半膜肌、股二頭肌、內側肌?。

    「膝肌肉」: 腓骨小頭、髕?帶、膕窩。

    「小腿肌肉」: 脛骨前肌、腓骨腸肌、腓腸肌、跟腱、比目魚肌。

    你也許問: 畫家兼外科醫生麼? 不是的, 這叫「藝用解剖」。畫家畫一條腿, 不必精通但必須略知腿皮媄鉿釣リ偵簹F西? 以及其部位和結構。否則會畫成吹氣公仔。

    如此, 每一動作甚至靜態, 其外形千變萬化; 大腿前屈或外展時, 出處要明確; 膝形是內側圓渾, 外側扁平; 髕?帶脂肪球的外形變化大, 伸膝時髕骨突出, 伸小腿, 內股肌鼓起, 膕窩則不顯; 屈膝時, 髕骨進入, 填補大小腿骨相接之處的罅; 股三頭肌、半腱、半膜股隆起, 膕窩深陷。

    運動員或體力工人, 他們的腿, 每一塊肌肉按解剖規律呈現, 堅實、突起, 表現出雄厚力量, 線條健美; 少女的則光滑平整, 線條柔美; 大胖子、肌肉被脂肪填滿了, 圓鼓鼓但不是吹仔公仔; 老人肌肉萎弱下垂, 表皮乾枯皺縮, 膝關節外突; 病人如「靜脈曲張」, 小腿表面血管扭曲外突…… (這媔陲K說明, 畫家練習畫人體並非只畫身材好的少女, 男女老弱胖瘦都該練習。)

    瞧! 一條腿的解剖規律, 外形狀態, 和年齡、性別、職業、健康、姿勢有關。

    此外, 這條腿是有生命的 (不是石膏像), 細胞在堶惇ˍD, 血在皮下流動, 所以有溫度、有彈性; 倘若營養好、保養好、皮膚有光澤, (甚至要求高的, 還要表現性格和表情) 真是千變萬化、千差萬別。夠複雜了吧?

    而光線和色彩尚未包括在內。

    其實「腿」在全身所佔意義頂多一成而已, 還有頭、肩、胸、背、腹、手、臂、腳……。畫家必須長時間專心研究, 用技巧表達, 要求多、難度高。

    這麼難, 能用其他容易的對象代替麼? 不能, 一隻陶罐不能, 一隻去毛的豬腿不能, 包了牛仔褲或綢裙子的腿不能。雖然它們也各有要求, 比如陶器的硬、冷、易碎, 豬腿有柔軟度新鮮度, 牛仔布或綢有質感、衣紋等等, 然而比起人體來太單純太容易了。起碼把陶罐畫扁了, 豬腿比例有出入, 裙子顏色不太對, 沒問題; 人體則不然, 只要有些微錯處, 就產生畸形、小兒痳痺、吹氣等等的後果。

    所以, 畫家要磨練技巧, 人體比任何東西都見效, 好像武打專業的「木人巷」, 通過了「木人巷」就等於過了關。把人體畫好了, 畫穿衣人、靜物、風景……任何對像都游刃有餘。

    明白了以上種種, 一位藝術家 (除非他別有用心) 對生殖器的看法, 不過是人體眾多器官中的一個器官而已。畫家練習人體分主次, 一幅人體畫, 五官未必是主要部份, 生殖器更屬次要了。夏娃吃了蘋果, 人?就視生殖器為「恥」(恥毛, 恥體之恥來源於此)。畫家畫到那個部位, 有的空白, 僅以幾條直線代表, 有的畫一片葉子遮擋, 有的搭一條紗巾之類; 也有畫得比較具體, 由藝術家決定。但是, 倘若要陳列於人如穿梭的公眾場所, 藝術家應當作一個明智的抉擇。

    個人認為藝術審裁署是對的, 任何人要欣賞藝術, 可以去藝術館、展覽會。試想, 母親攜同未成年兒女經過時, 見了生殖器畢露的人體藝術「新人」, 兩代人 (祖父也在的話, 那就三代人) 同感尷尬、因「恥」不安。更有聯群結黨的少年, 可能不留意雕塑的整體藝術而專注生殖器嘻嘻哈哈說髒話了, 恐怕不是藝術家創作時的初意吧?

── 一九九五年
四. 官民對話


    他是共產黨員, 本在計劃生育辦公室任職宣傳, 最近獲升為書畫院院長, 神采飛?。他身材高大, 站時體態挺拔, 行時舉動瀟灑; 畫藝? 一般。

    我們去開畫展, 是嘉賓, 用餐都是在下榻的賓館餐廳設酒席款待; 輪?來作陪的有市、區不同部門的黨政領導。賓館餐廳屬高貴場所, 況且有首長在座, 他就規規矩矩。但有一次幾個人跑到附近食店去吃便飯, 他就放肆了, 黏液痰沫在喉嚨堨景u, 一回頭, 對?牆角「啪!」射出一大口濃痰, 若無其事再喝酒。我覺噁心, 也有些吃驚。

    升了官有了門路, 不久將有機會到香港, 問我有什麼忌諱需要注意的? 我實話告之:

    「第一不要問人年齡, 尤其女人; 第二不要問人收入多少? 第三嘛 (頓了頓) 不要隨地吐痰。」

    他惱火, 以再吐作回應; 吃完飯漫步在人行道上更是大吐特吐。

    他向我提出各種問題。我是抱定宗旨有問便答, 答必實話。

    解答移民的問題:

    「香港人一直在移民呀, 不過臨近九七稍多; 每年大約五萬人左右。我? 因為曾在歐洲居住和工作過, 也到過十多個國家, 結論是香港最好, 不打算移民。」

    解釋貪污的問題: 「香港政府有決心, 司法部門也嚴肅, 少有貪污。而且公務員或是紀律部隊, 薪酬和福利比私營機構高很多, 又是?飯碗; 比如一個中學畢業生考取了做警察, 月薪一萬四千多元之外還有福利; 一個大學畢業生在私營機構打工只得一萬一千元, 而且沒有福利, 職位也沒有保障。這也是高薪養廉吧。」

    我還告訴他: 「香港人守法、守秩序、自動排隊……」

    即時的反應是驚奇: 「香港人排隊?」

    他的老觀念是物質匱乏才必須排隊, 香港什麼都有, 為什麼排隊?

    「乘搭公共交通工具啦, 買入場券啦, 購物付款啦……人多不排隊, 那不亂了?」

    他又問我: 「九七來臨, 香港人最怕什麼?」

    「最怕共產黨的貪污、腐化和特權移植到香港來。」

    這像一把匕首刺傷了他, 臉色陡變, 即?反駁道:

    「這些東西別的國家也有嘛, 美國難道就沒有?」

    「少, 因為人家有傳媒監督, 有法律制裁。在美國別說貪污, 連多佔也得坐牢呢; 說腐化, 最近有位政府高官被傳媒揭發包二奶, 當天就辭職; 再說特權, 以前有位高官坐公家飛機辦私人事情, 報紙一揭發, 馬上賠錢。這就是新聞自由的好處。政府必須有傳媒監督!」

    「不一定吧? 大字報也能起作用的; 再說, 報紙不能老揭發壞的呀, 好的也應當報導。新中國有那麼多好事……」

    「政府做好事是本份。不准批評, 只准歌功頌德, 就不是好政府。」

    「美國立國三百多年啦: 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成立四十七年, 太年輕嘛。」

    「新加坡更年輕, 才三十多歲, 但是新加坡政府不貪污、不腐化。」

    「一個愛國的記者知道怎樣寫新聞。」

    「歷史上, 屈原、岳飛、鄭成功……數不清的人物, 愛國麼?」我反問。

    「他們當然愛國。」

    「我也認為他們是愛國的, 雖然他們各屬不同的朝代和政權。然而他們的國幾千年來是同一個國。因為國家是永琲, 政權是常變的。政權不等於國家, 不能混淆。」

    「歷史上的愛國者, 難道不忠於自己的朝廷? 不忠於自己的皇上?」

    「忠的。不過倘若遇到壞的朝廷, 壞的政權, 唯愛國志士敢於『愛國而不愛壞政權』。屈原愛國, 背棄政權投江自盡; 岳飛愛國, 被宋高宗置於死地; 鄭成功愛國, 和清政權是死對頭, 跑去台灣驅趕荷蘭殖民者。」

    「……」

── 一九九七年
五. 助人為快樂之本


    在電視上看過大陸拍的一部電影叫作「民警故事」, 說的是北京民警的工作情形, 結構簡單, 拍攝流暢, 街道部份用實景, 所以真實而且也很自然。細節忘了, 有個鏡頭卻深印在腦子, 那是民警去逮捕一個疑犯。原來民警是不配備機動車的, 全都騎自行車。凡集體出動, 如潮水般的民警單車陣蔚為奇觀。

    但是當捉了人的時候就麻煩了, 不能供給疑犯一輛自行車的, 他自己有車也不准, 怕他騎上車溜之大吉; 警察先用手銬將疑犯的一隻手鎖在警察所騎的單車尾架上, 鎖好之後警察便騎上那輛自行車在馬路上奔馳, 疑犯自然跑步緊跟在後──不緊跟不行, 手扣在單車上呢。

    這樣一幅奇景, 畫堶悸漸_京途人並不覺得滑稽好笑。

    無獨有偶, 從電視堿搢鴢n非也有類似情形, 堪稱異國異曲同工之妙。原來南非一個小市鎮的警察, 也像北京的警察一樣不配備機動車, 但他們不用自行車而是利用更古老的交通工具騾車。簡陋的板車由一頭騾子拉?走。警察捉了疑犯, 當然得扣?手銬, 也不可以乘騾車而是在騾車旁步行; 不過南非疑犯沒有北京的那樣狼狽, 因為騾子走得極慢, 疑犯大可以從容不迫地步行, 保留了一點尊嚴。

    大陸警察種類繁多, 有民警、幹警、交警、特警、公安和武警等等。有些顧名思義能猜, 有的就費解。我弄不清楚大陸各種警察的分類和職責, 本文談到各類警察時, 乾脆一律稱作「警察」算了。

    應該有機動車 (至少吉普車) 的大陸警察騎自行車, 不應該用警車的, 反而以假亂真, 將普通車偽裝成警車、軍車。用這種假警車的人分兩種, 一種是歹徒, 為了幹那搶劫、販毒的壞事時可以長驅直入而不被懷疑; 聽說這類假警車和假軍車極多, 屢禁不絕, 愈抓愈多, 有的時候去「抓」假警車的正是假警車, 一路「抓」?就到達了目的地, 幹那為非作歹的勾當, 快捷便利效率高。

    另一種假警車, 車主並非歹徒, 而是屬於別行業的高官。他們為了方便也私下在自用的車頂上裝置一個打橫的巨型紅藍燈箱。

    我怎麼知道? 我坐過這種車呀, 好幾天呢。我的表弟以前是一位退休總工程師兼某專業局的局長, 他請接班人現任局長派一輛連司機的車載我遊覽幾天。(下了崗仍保留特權令我詫異。)

    起初是我從賓館出來, 見車道上停?一輛警車, 還以為賓館出了什麼事, 勞煩警察來處理呢。然而主人領?我筆直地朝那警車走去。遲疑之間, 主人一擺手敬請我坐上去。我說:

    「這是警車嘛, 怎麼可以?……」

    當時驚訝不止的我就不由分說被請上了這輛「警車」。

    當然, 警車在路上行駛是特別暢順的, 比如通過收費站不必交費揚長而去啦, 別的車理所當然讓路啦。或者還有其他好處也不一定, 我就覺察不到了。

    也許是天意? 有一次前方出了大車禍, 我們那輛假警車臨時卻又換了麵包車了。否則遇上這次意外, 我們的假警車如何應付局面? 簡直不敢想像。

    換車的原因是我到了另一個縣觀光風景, 假警車的司機阿C不熟路, 由當地司機阿D駕車。阿D寧可駕他用慣的麵包車。阿C便樂得和我一樣坐上阿D的麵包車, 充當遊客。

    話說我們的麵包車正在郊區疾駛, 忽然在另一輛剛停下的藍色麵包車後煞住不走了, 原來有輛重型貨車和一輛巴士猛烈相撞, 呈「人」字形停在前路, 佔滿了整個路面, 連單車都通不過。同時有位中年婦女從我們前面的藍麵包車那堨^匆向我們的車跑過來, 萬分驚慌地懇求阿D:

    「出了車禍, 請司機行行好, 送傷者去醫院。」

    在大陸, 見死從來不救是人所共知的了, 以一九九一年三月份出的一單最轟動。廣東省陽江市郊區公路上有個十三歲的少年不幸遇車禍, 倒在血泊中。他流血不止呼救不停長達三個小時, 無數汽車來來往往, 竟沒有一輛車肯停下來向少年伸出援手。少年終於流血過多而亡。事件經過傳媒報道之後, 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討論的人數多達二千萬! 時間則長達一年!

    經過了這件轟動全國的大新聞以及公德問題的大檢討之後, 大陸司機界是否扭轉和糾正了這種幾乎涵蓋全國的缺德風氣呢? 沒有。

    眼前的一樁重大事故就是明證: 交通停頓了, 接二連三停下來苦等的車並不能駛離現場去辦事, 竟也沒有一輛車的司機肯向那個求助的婦人伸出援手。婦人來我們的麵包車懇求, 我也加入懇求:

    「阿D, 幫幫她吧, 我可以放棄遊覽。」阿D無動於衷。

    阿D不出聲, 阿C更加置身事外, 由始至終未曾開口。事情緊急, 婦人不得不轉移, 寄望於第三個司機, 那是剛停在我們後面的大房車, 她捨我們而去求那輛大房車。不幸第三次失敗, 四顧徬徨、驚慌失惜。

    在醫療人員接手救治傷者之前, 唯司機能夠也應當提供運輸工作。然而, 我當時目睹了婦人求遍現場的司機, 竟然都是些見死不救沒有良知的冷血動物!

    阿D仍然固執地不動也不開口, 阿C自然也是。這時大房車後面又來了一輛貨車, 那個婦人捨下大房車倉皇奔向貨車, 狀如後有豺狼的小動物。她向第四個司機求救也失敗了。這時她對所有的來車都絕望了, 不再去向貨車後面第五輛來車懇求, 而是回過頭來又向?我們的麵包車奔來, 這回她向阿D哀號了, 她那張棲楚、恐懼、驚悚的臉, 我永世難忘。

    我為傷者焦急, 對司機們的自私冷酷激憤不已, 卻不敢表露出來, 相反, 低聲下氣替婦人向阿D求情:

    「阿D, 救人一命勝造浮屠七級, 求你幫幫她吧, 受了傷不能耽誤, 人命關天哪! 阿D, 你好心有好報……」

    她為什麼不去向第五、第六輛來車求救而是回到我們這堥? 是因為既然來車無一輛肯幫她, 而時間緊迫; 她回想初次見到我們車塈?我這個香港人, 而這個香港人竟也幫她求。如果再求, ?石心腸也可能軟化? 便抱?一線希望回到我們的車窗外。

    阿D經不起兩個女人同時苦苦哀求, 況且我是境外人, 多少顧到影響吧? 他終於應承。

    往後就好辦了, 我和阿C先下車。肇事巴士上有許多未受傷的乘客幫忙將幾位傷者一個一個小心地抬上我們的麵包車, 其中一個傷者膝蓋皮撕下一大塊掛?, 有手掌心那麼大, 血淋淋的; 我才知道原來人皮如此之厚。七八個傷者之中, 最後傷得最重的一個是女人, 看來沒有希望了, 滿臉是血, 像戲台上的關公, 早己經昏迷。

    阿D載?幾名傷者和那個求救的婦人去醫院了, 我又開始擔心醫院是否肯施救? 在大陸, 身上沒有買血錢和不能預付手術費的傷者, 醫院是不理的。然而我是個外來者, 無能為力, 只好不去想。

    現場的路面, 兩頭都有一輛接?一輛的車停下來, 漸漸見不到頭尾了。二十分鐘之後真的警車才來, 忙?攝影、量度和筆記。

    過了不久, 阿D意氣風發地駕了他的麵包車回來了。他說送了傷者到醫院之後去找水龍頭洗車, 將車廂內的血沖洗乾淨, 果然濕淋淋的。

    我留意到阿D前後判若兩人。在車禍前, 他是一個自私冷漠的普通大陸司機, 助人之後彷彿有一道祥和之光籠罩?他, 變成生機勃勃、神采飛揚。

    阿D的變化使我想起了另一個發生在美國的故事。

    多年前美國德克薩斯州有個讀書不成送外賣的十七歲問題少年勞岡, 有一天他在送餅途中見公路旁水塘中央有輛車正在下沉, 勞岡毫不猶豫, 即時除去皮靴、皮帶、牛仔帽和衣袋堛甄曭, 跳進冰冷徹骨的水塘, 游了一百五十呎才到達沉車處。水有壓力, 要打開車門將驚慌的人拖出車外不容易, 弄不好人未救成自己倒先淹死了。勞岡艱苦掙扎, 終於成功將他拖出車外游上岸, 後來救護車抵達。

    事後勞岡獲發好市民證書; 被救者是牧師, 也發給他榮譽?狀。這些都不算什麼, 更值得高興的是勞岡的精神狀態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他不再自暴自棄了, 他的人生觀積極向上。重新回到學校求學, 勞岡因捨己為人而從一個問題少年轉變成為一個好學生。

    「這次事件是治療我消沉的神奇良方, 」勞岡接受傳媒訪問時說道: 「我輟學時的成績是C: 救過牧師之後我回學校讀書, 成績是A和B, 還得了?學金, 可以升大學。」

    但阿D救人的性質不同, 第一不危險, 第二不費力。他 (和阿C) 只在袖手旁觀別人抬傷者上車, 之後他駕車去醫院, 之後射水洗車, 又駕車回到現場, 如此而已。然而在「見死不救是常態」的環境, 在絕對安全的情形下, 在兩個女人苦苦哀求之後才作出了舉手之勞, 僅僅如此, 竟也令他精神煥發, 簡直揚眉吐氣的樣子。

    原來行善不一定要「捨己」, 有時不過舉手之勞, 結果在救死扶傷之後也幫了自己。

    翌日我又坐上了假警車, 繼續未完成的遊程。

    目睹事件始終未發一言未作一事的司機阿C, 一邊駕他的假警車, 一邊說了以下一個故事。

    某地公路上出了車禍, 肇事司機不顧而去, 任由傷者躺在地上流血呻吟, 過往車輛照例沒一輛肯停下來。終於有一輛停了下來, 好心司機扶傷者上了他的車駛去醫院求醫。醫院要先收錢, 司機竟肯付錢, 之後才離去。

    傷者正在病房康復之際, 那個救人的好心司機去探望傷者。不料傷者一見他就抓住他不放, 大叫:

    「你就是那個撞傷了我不顧而去的司機, 大家看哪! 罪魁禍首來了, 抓住他! 幫我報警……」

    「現兩方正在打官司」阿C續道: 「如何判決尚未知道──可見好人難做。」

    我的情緒原本跟?他的故事起伏: 那個傷者怎可如此恩將仇報? 那個司機除非為了討回早先墊去的醫療費, 否則何必去探望他? 真是豈有此理!

    然而當阿C那最後一句「好人難做」的評語一出口, 反而引起我的懷疑, 這個故事會否是他杜撰的? 抑或是別的司機們聯合創造之後發放傳播? 目的是散佈「司機見死不救是有其苦衷的」似是而非的謬論, 聞者因而原諒了司機普遍的冷血行為? 或者故事是真的, 只不過是我多疑罷了? 沒有答案。

── 一九九七年
六. 盲人生涯


    「香港盲人輔導會」的負責人打電話來, 要求將我的一本近作, 長篇歷史小說《母兮鞠我》的版權讓予該會翻譯製作盲人專用的凸點書。同意, 不過希望他們送我幾頁, 讓我開開眼界盲人書是怎樣的? 同時也算留個紀念。他一口應承。我忽又想起前事, 於是問:

    「多年前貴會有位女士也曾來電要求出另一拙作的凸點書, 是中篇歷史小說集《逐鹿記》, 當時我也同意並且要求贈我幾頁或只一張封面亦可, 她也一口應承了, 但是迄今未曾收到。」

    他馬上道歉。過了一會兒再來電, 說經手的女同事當年有錯失, 這次補贈, 請我於方便的時間去參觀和簽《母兮鞠我》的版權同意書和親自取《逐鹿記》的部分凸點書頁。

    我樂於去看看盲人輔導會的工作情形和設施, 一位主任接待我, 首先獲贈一本厚達兩吋、面積十一平方吋的凸點書; 這麼厚重, 原來只得二萬字。翻開內頁, 每頁滿佈密密麻麻的圓凸點字, 我細看那凸點子, 打橫排, 一行行的, 每個單位 (字) 不到半粒花生米面積, 堶控あC了一至六個凸點子。主任解釋說, 每個單位憑不同數目和排列的凸點, 變化出很多的式樣, 每個式樣代表一個音; 盲人用指尖觸摸一個音, 連續便成為句子, 等於讀書了。當然都是廣東話。速度雖說趕不上明眼人讀書, 但是他們雙手並用, 比如左手讀這一行, 右手已摸去下一行了, 相當快的。

    更叫人驚喜的是, 現在電子科技發展迅速, 盲人也可以用電腦了, 與外界溝通幾乎沒有障礙, 方法是在電腦前裝上翻譯凸字的小儀器, 屏幕上出現的字, 即時譯成凸點, 儀器將凸點冒出平面, 盲人一摸就感覺到了。

    主任帶我參觀製作凸字書的工作室, 我覺得新奇; 到了他的上司亦即輔導會負責人的專用辦公室, 見空座位上的電腦也附有譯凸字機, 原來他竟是盲人! 日前通電時倒不知道, 只覺得他的聲音悅耳清晰並且彬彬有禮。

    如何翻譯《逐鹿記》和《母兮鞠我》? 主任說由明眼人口讀, 盲人打凸點, 打畢便可以複製了, 一般只製兩到三套, 放在圖書館供盲人借閱。

    我心中算一算, 一本《母兮鞠我》譯成凸點盲人書, 疊起來高達兩呎以上了, 借閱的盲人如何攜帶呢? 此外, 讀凸字書只有音沒有字形的, 故而「忙」與「盲」便完全一樣, 那就憑上下文來分辨了。

    工作人員與我聊了起來。她告訴我盲人分遺傳、先天、意外和病理數種。

    我問: 「生下來就盲, 與後天才盲, 哪一種更痛苦呢?」

    她想了想, 答: 「後天盲應當更多煩惱; 因為由明變盲是很難接受的。」

    不錯, 後天盲人很難接受現實。然而最終他 (她) 還是得認命。一旦認命也便好過些了; 比起先天盲人, 最少限度他見過、感覺過視覺世界。可是天生盲人甚至不知道 (明眼人也沒法解釋和形容) 「樹」是什麼? 遑論「林」, 更別提「山嶺」和「天地」了, 還有觸覺不能達的霧靄、雲霞、炊煙、飛鳥、夕陽、地平線、萬里蒼穹, 以至舞蹈、繪畫、電視、攝影、甚至一面鏡子……啊, 視覺世界太多形象姿采, 數之不盡。

    三十年前我到香港不久, 那時經濟尚未起飛, 許多人沒有餘錢外出旅行。有次講起「雪」, 大家問我雪是什麼樣子的? 我形容了半天竟是詞未達意。說「滿眼皆白」是多餘, 因為他們並非盲人, 他們從圖片、電影見過雪的世界, 只差未曾踏足雪地而已。然而當你面對盲人形容雪, 你能說「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麼? 即使當時正踏足雪地。

    試想想, 成天聽到卻看不到的、無從想像的景物、知識、經驗和那些不可能達到的境界, 該是什麼滋味?

    後天盲人就完全不同了, 他能從回憶甚至舉一反三加以想像而得知任何事物。

    簽妥了版權同意書、取了凸版書, 別了盲人輔導會。回程搭隧巴, 獨自等車不久, 來了一位從「盲人輔導會」打算回家的盲人。我有了一種平日不會留意的警覺: 這個站除了隧巴還有九巴, 他怎麼知道來車是他所要? 問他:

    「請問你搭幾號車?」原來與我的一樣, 可以幫他了。再問:

    「你怎麼知道來車是你所要的?」

    「司機會報的。」

    哦, 這個站是盲人輔導會, 巴士司機熟悉了。

    遠遠見車, 我報了; 車到跟前司機果然也報了。我讓他先上之後打算扶他, 豈知他比我麻利; 我掏錢入箱, 他正在上樓, 待我上去他已坐定並且打開了「隨身聽」陶醉在音樂之中了。我二人的狀態, 我更像盲人呢。

七. 滇上知音


    雲南邀請四位文藝人士 (香港佔二位) 訪滇二週, 期間所到之處必與當地文藝界開座談會, 或是為學員談談創作經驗之類的。算一算, 省、州、市的文聯和雲南藝術學院等, 一共也才五六次, 並不妨礙沿途獵奇, 大有斬獲。事後為自已作了四字總結: 「好為人師」。表現在學員提問或記者採訪便誇誇其談, 不知收斂。好像老人多罹患此病?

    有些青年作家請了假, 從老遠搭車只為來聽我們四個老人口沫橫飛; 當晚回不去還要找地方住一晚的, 令我們感動。

    有位年輕人想知道歷史小說中「創作與史實」的比例。創作與史實的比例分配, 得要看寫誰? 寫慈禧二八開差不多, 她離我們不遠, 史料豐富; 寫妲妃就要倒過來成為八二開了。

    「杜撰佔了八成的歷史小說豈可信哉?」

    八二開的歷史小說只要寫得合乎情和理, 是可信的。要知道歷史本身就是主觀的, 歷史會否被記載? 如何詮釋? 或用什麼符號詮釋? 往往由擁有記載權和解釋權的人憑主觀意願來決定。比如明初篡侄兒皇位的朱棣, 命人改寫明史《實錄》, 改到第三稿才勉強滿意, 他是皇帝, 《實錄》的記載權和詮釋權在他手裡。當然篡位史實就隻字不提了,《實錄》便不可能全面和真實。別說時過境遷, 即使是當地人寫當時事也不可能真與全, 因為這媕Y有個觀點和立場的問題。「瞎子摸象」是觀點, 「誰寫?」是立場。現實是: 既然有人寫了, 認同了, 後人唯有相信。懷特甚至認為歷史和小說 (fiction) 之間沒有界限。

    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具震撼性的說法: 作者完成其作品後, 與之關係亦告結束, 作品有其自我生命, 任何人可以自行解讀之。

    我再引用一段未註明出處的說法:「歷史, 除了名字之外可能比小說還虛妄些, 小說比歷史更真實些。」

    人類本身的條件限制了對真理的認識和掌握; 此一刻所謂的真理, 下一刻也許已被否定了。

    在歷史小說家眼中, 「史料」是一幅骨架, 作家的任務是將血肉和靈魂好像雕塑家用黏土將骨架填充一般。當然, 所付予的「血肉和靈魂」必須是那個時代那個地點的物料。那麼, 就得要下功夫研究許多的資料, 包括那個時代的典章制度、衣食住行、民情風俗……等。須知, 「人性」是永琱變的, 這是最重要的。作家只在必須掌握豐富的資料, 審慎斟酌, 將之填滿骨架, 讓人物活起來, 而且活得飽滿, 栩栩如生。我想這樣子的歷史小說, 是可信的。

    留意一樣: 「物料」要填得非常技巧; 對史實不可以起負面作用, 起碼不露痕?, 若能夠加分, 就屬上乘之作了。

    我認為寫歷史小說必須根據史料來寫, 絲毫不得竄改。但是, 歷史不到之處, 便是我的天下。

    有學員提問:「您是美術、文學兩界跑, 請問畫畫難還是寫作難?」

    若以「各有難處」作答, 四平八穩兼省事, 只不過辜負了人家一片熱誠。

    個人以為, 首先兩者都需要才氣和用功, 之外兩者都難, 而繪畫還要另加「痛苦」, 指數之高不足為外人道。

    寫作難在先解決技巧, 更難在於終生要為「深度」作不懈的努力。

    畫畫不一樣, 能達到「高境界」的畫家必須過三關。第一關是技巧; 中等才氣之人, 美術學院四年訓練已經足夠 (若還不行, 趁早改行以免誤己誤人)。第二關是將所學技巧丟棄! 別說中等才氣之人過不了這一關, 就算上等才氣之人也未必能。

    雲南民族電影製片廠的俞小姐不能理解「為何要」以及「如何能」丟棄技巧? 我最好深入淺出地解釋一下。

    對一位成熟的畫家來說, 「技巧」學到手之後便如影隨形變成桎梏。既是桎梏就必須掙脫了才得自由。然而很遺憾, 即使上等才氣的藝術家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往往掙不脫。

     九二年我回家鄉常州開「個人畫展」, 座談會上有位九十多歲的功底很厚實、技巧很成熟的老畫家激動地哀歎:

    「我一輩子都在求變, 但是我變不出來啊!」

    因為他丟不開「技巧」。

    翌年江西為我的畫展開座談會, 當地的美術精英曾對拙作有如下評論:

    「繼承大師只要功夫深, 『進』得比較快; 困難在於『進』去了又能『出』。她探索到了自己的風格, 她『出』來了。」

    換個比喻: 蛹艱辛吐絲成繭。這蛹若不能衝破精緻的繭, 牠能自由翱翔麼?

    後來我讀過一篇文章, 有位曾培養出國際級鋼琴家的教師說:「她學習的當務之急是更早掌握技術, 以便更早忘掉技術, 才可以通向更廣闊的藝術天地。」

    一樣意思, 五樣說法。(丟棄、變、出、破繭、忘掉)

    我略加思索『丟棄技巧』的問題, 對俞小姐解釋:

    「要一個單車騎得很熟練的人, 像一個不會騎單車的人騎單車。」

    簡直不可能, 是不是? 所以痛苦; 這是第二關。

    第三關便是建立個人風格, 比第二關是難上加難。

    文學是時間性藝術, 要鑒賞必須細讀緩領會。畫是視覺藝術; 一幅畫有沒有個人風格? 一瞥畢露。

    作家若有性格, 下筆便成風格, 不必探索、追求。比如魯迅和周作人, 兩兄弟各有不同性格, 下筆各有不同風格, 不必探索、追求。因為文學的工具是語言; 生活上, 每個人的語言自然表露每個人的性格, 下筆便成風格。

    畫家不幸, 有性格不等於有風格。比如劉海粟, 個性強烈, 自視甚高, 但是他的畫沒有個人風格; 關良為人謙恭溫良, 他的畫有強烈獨特的個人風格。

    你說, 畫畫難? 抑或寫作難?

── 一九九八年
八. 論睡眠


    忙了一天, 軀體困倦眼皮下垂, 這個時候?是天下最最美妙的東西。是否絲綢? 是否溫軟? 不成問題, 只管躺下去, 鑽進被窩, 把自己拉成條狀或捲成團狀都好, 舒坦哪! 以致筋骨甚而內臟彷彿也喜極而哆嗦了。有夢無夢不相干, 徑直邁進睡鄉, 人事不省直到天亮。

    晚晚如此豈不是好? 然而並非如此, 實際上失眠情形很普遍, 長期困擾?天下無數人, 解決無望。

    苦啊! 輾轉反側, 踢拉毯子、拍打枕頭也是枉然, 躺處樣樣不對勁, 太軟、太硬、太大、太小、太厚、太薄; ?是罪魁禍首, 太高、太矮, 離窗太遠、太近; 鬧鐘滴答個沒完, 數綿羊越數越精神, 腦子媟h演?白天的事事物物有紋有路沒完沒了, 怎麼辦? 沒辦法, 睡眠是純是個人的活動, 和出生、死亡一樣, 無法由他人代勞。

    專家說引致失眠有三大因素, 一屬生理, 健康出現問題; 二屬心理, 情緒、性格甚至精神有病; 三屬環境, 人事、氣候、光線、噪音等。分析不錯, 然而於失眠者無甚幫助。

    我有時也會失眠, 卻不肯聽之任之, 因為「浪費時間」是我的敵人, 所以失眠甫始便已警覺, 我會一躍而起, 看書、還信債、寫文章……無論幹什麼都比失眠強。這一起身也許直到凌晨三四點甚至不睡了。如此對付失眠最好, 但得有個先決條件: 自由職業自由分配時間, 不必按時上班。

    科學家說有種東西稱作「生物鐘」者, 存在於所有的生物體內, 操控生物的作息規律。

    何謂「生物鐘」? 美國康奈爾大學醫學院坎貝爾博士說, 當生命開始時, 原始生物都需要計時器, 得知白天黑夜, 所以發展出不同的內部「生物鐘」。一些細胞會二十四小時不停擺動, 發出控制行為的訊息, 包括醒、睡、進食、交配、冬眠等等。不同的生物在身體不同部位, 有輕型的敏感的細胞幫助調節主時鐘。螃蟹的時鐘感覺器在最後面, 燕子則在頭蓋骨底下。

    最近一項驚人的發現是果蠅的腳翼和鬃毛上都有「計時基因」, 整個身體都在計算時間。而科學家相信人類同樣擁有「生物鐘」, 位置則在腦部, 它操控人類的諸如生理功能、體溫、荷爾蒙水平和心跳等等, 反正一切都在「生物鐘」的嚴格操控之下, 每天精確地運行?。

    好啊, 天下萬物本有規律, 猶如花開花謝、月圓月缺。人在宇宙之中何其渺小, 有「生物鐘」替我們作主, 有了安全感。據科學家研究, 地球上剛有了生命, 「生物鐘」隨之形成。其運作的關鍵在於體內有一種永痚穧]以指示身體製造一種對光線有敏感反應的蛋白質, 這種蛋白質專責保持時間的精確。而「生物鐘」給於人類醒與睡的比例大致上是三比一, 也即一天二十四小時之中, 我們必須用八小時來睡眠。

    首先, 人們奉旨 (奉「生物鐘」之旨) 用八小時睡眠, 卻為何又讓人失眠? 可見「生物鐘」玩忽職守。甚次, 「生物鐘」將時間如此分配法可曾徵得人類的同意? 沒有。「生物鐘」又知否? 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 將來也許可以活到百歲或更久, 目前嘛, 香港人平均八十, 「生物鐘」卻擅自取了三分一去! 是否多了些? 並非討價還價, 忙起來時間不夠用啊! 我不得不滿腔悲憤地瞅?那個不省人事的、一無作為的、白白睡掉的八小時來打主意。人貪婪, 我們用「端?碗嵕?鍋堙v來形容。這話倒像是衝?我來取笑似的, 我實是痛心, 痛心將時間睡掉。其實孔老夫子更痛心, 有一次他的學生宰予睡午覺, 他就怒斥:

    「朽木不可雕也, 糞之牆不可杇也。」

    孔子視睡掉大好光陰為不可饒恕之罪。可見與睡眠爭奪時間古代就有了, 而且是哲賢聖人。

    去夏有位主編朋友約我寫一篇文章, 當時爽快應承:

    「等下個月忙完了一定交稿。」

     豈知「德中友協」九月份忽來一信說見過我的戲曲人物畫, 非常歡喜, 希望九八年一二月之間在杜塞爾道夫市大會堂為我辦一個專題畫展。數數存畫不夠, 必須創作補充, 又要為每一幅畫寫一篇劇情梗概, 因為德國人不懂京戲。忙足了幾個月, 大郵件航空掛號寄了去, 由他們為每一幅畫去配鏡框。我這方面可以鬆口氣了吧? 豈知又來電話, 他們要在展場播放京劇錄音帶。馬上去買, 全香港找不到, 只得想辦法自己錄了幾盒寄去。這麼多事情只得我一雙笨手去做, 時間不夠用, 便埋怨「生物鐘」, 一如端?白天那十六小時, 凱覦那夜晚的八小時, 「情商」借一點過來。然而, 工作與睡眠本就是死對頭, 雙方苦鬥, 天長地久。

    專家說人類每天的睡眠時間其實並不劃一, 成人六至九個小時。那麼, 只需六小時睡眠的人比九小時的, 每天多出一百八十分鐘! 乖乖非同小可, 一百八十分鐘做多少事啊! 這還不算, 更有那少睡一族每天睡四五小時已經足夠。美國發明家愛迪生正是族人。

    愛迪生八歲入學, 讀了三個月就被老師罵為「蠢材」, 他一怒書也不讀了, 回到家堨悒擦丳珨X自修成材。

    現在我們知道蠢的是老師, 當年若肯多一分愛心循循善誘, 讓他和別的小朋友那樣順利讀上去, 小學、中學、大學……最後學成, 那麼, 日後他一切的科學發明都有學術理論作根據, 層次更高成就更大。但就以他缺乏學術理論基礎, 仍獲得了一○九三項發明專利權。其中最有名的如電燈泡、留聲機、電影等, 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還在享用。

    這位偉大的發明家一生都在與睡眠搶時間, 他說過:

    「睡眠並非人類所必須: 細胞不必睡覺, 魚整夜在水奡憡荋憟h, 馬也從來不睡……人何需睡覺?」

    百多年前尚未發現「生物鐘」。今天我們知道了, 不僅細胞、魚、馬等等都必須睡眠, 就連植物也需要。只不過愛迪生得天獨厚, 「生物鐘」在他體內不能施展淫威, 奈何不了他, 以致他有本領少睡, 也有本領閉上眼睛就睡?。

    少睡一族能少睡不算奇, 更還有完全不睡的呢。對這種人, 「生物鐘」就一敗塗地了, 一念及此, 我就獰笑。

    偶有報載, 某地某人忽有一天開始不必睡覺, 自此很多年未曾闔過眼, 卻不影響健康。只是「夜晚人人酣睡唯我獨醒倍感寂寞」而已。瞧, 每天白送他八小時他不歡喜反以為苦!

    讀到上述新聞時我正因為趕?出版畫冊而忙, 不得不偷那夜晚的時間來用, 可惜眼皮如鉛, 偷不到多少, 便鳴不平: 為什麼他不要硬給他而我就不能不睡?

    若問: 曾否覺得時間太多太無聊不知如何排遣? 有, 三十多年前在「廣西藝術學院」教書, 必須下鄉「三同」, 兩個月不許看書不許畫, 很痛苦。劈些竹片作小勺, 沒什麼用, 但有完成一件工作的成就感。

    世上有樣好東西人便毋須擔憂時間太多, 那樣好棟西便是書。所以, 郵局、銀行和其他必須排隊的場合, 只一?在手, 何須擔心? 五年前也為了開畫展去德國, 不巧航班誤點轉機不成, 在法蘭克福機場滯留六個小時。我是心平氣和好整以暇, 從行囊中抽出一本書, 一看是《水滸》, 就和魯智深、林沖共度了饒有趣味的六個小時。

    說睡眠不能不說夢, 而夢是現實的折射。

    既然夢是多樣化的現實之折射, 折射出來的圖像也便多樣化了, 無論倒映也好, 變形也好, 或模糊或清晰……映出來的, 總不外白天際遇的折射。人生起伏如波浪, 人的夢也便有美夢與噩夢之分。白天過的日子惶惶然, 晚上作夢必也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或垂直墮下深淵, 或匆匆趕路總跑不快, 眼見火車開出……白天倘若榮華富貴前呼後擁, 晚上的夢, 我猜是五光十色星光燦爛的了。因為未曾有過這種日子所以只好猜。

    回顧一生所過的日子, 數「廣西藝術學院」教書時期最乖蹇, 政治運動不斷, 噩夢連篇; 經常是好不容易脫離險境醒來, 瞪眼喘氣: 「幸虧是夢!」未來得及稱慶, 雙腳一?地又踩進了比惡夢猶凶險的現實之中。

    其次是來港初期, 生命堨t一個衝擊來襲, 以致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文化女人要獨自撫養三歲和六歲兩個孩子, 經常付不出房租, 有時要巴孩子們的十元八元銀行存款提出來應急。奇怪未曾惡夢連篇。

    其他時期是在某個水平窄幅度地上落起伏, 夢也平平無奇吧。比較起來,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無憂慮, 夢境本應美滿甜蜜? 不知何故老與現實混淆。這情形恐怕只能發生在糊塗人身上, 聰明令俐之輩是斷乎不能的。我今記述一二逗你一笑。

    初中時, 幾個同學來我家做功課, 做完就在廳中說些閑話。輪到我了, 興致高昂地憶述兒時一樁值得炫耀的趣事來。說有一年我兄妹二人去鄉間度假, 在一個水塘奡憭:

    「……我還未曾學會游泳呢, 可我哥泳術特棒, 就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游?, 把我帶到對岸……」不忘形容池塘埵釩C蛙, 有小魚, 還有荷花等等, 如何快樂。小同學聽得入神又羨慕。哪知嫂嫂坐在一旁, 以常識判斷之後笑道:

    「作夢吧?」

    多年來小腦袋堬`信不疑的「記憶」原來是一個夢, 這下子被戳破了, 對自己的愚魯羞赧之外也有些惱怒。

    大約十年之後我在「上海美術館」任職。有朋友在不遠的常熟路「同濟大學醫學院」工作。有天他帶我參觀解剖室。人還未到, 一股強烈的防腐藥水味充斥寬闊的走廊, 我踟躕不前地進了約有二千呎的幽暗的解剖室, 涼意襲來陰森可怖; 排列?的解剖?上只有少數停放?屍體。他掀開一?的布蓋, 一具發了黑的小死人露出一角。他說:

    「目前童屍最難找……」我毛骨悚然逃出了解剖室。

    「那是一個冬天。」幾年之後我眉飛色舞地對一位同事憶述: 「我和一位朋友在醫學院二樓的陽台憑欄曬太陽聊天, 忽然駛來一輛有篷貨車, 停在我們下面。我們俯瞰, 幾個工人將車篷掀開, 見橫七豎八的童屍堆滿一車斗。因為浸過藥水, 童屍都白白胖胖的。一個工人站在車斗邊沿, 抓?童屍一條腿使勁一拉, 小屍被拉了出來又被甩進旁邊一個大容器中, 那童屍還彈跳幾下……」

    「哈!」同事笑: 「惡夢!」

    剎時間明白了, 一直深信不疑的「親眼目睹」的恐怖場面, 要等到清醒的人來揭發原是一場夢, 愚魯十年沒有長進, 令我驚訝不止。

     此外, 在我的經歷之中, 「夢已斷仍可續」的情形也不止一次呢, 迄今猶歷歷在目的一個是這樣的:

    這個夢, 時間倒退幾十年, 地點在上海。

    有一天黃昏, 我帶了年約七八歲的兒子到一座龐大的建築物堶悼h報到, 參加一個會議。在門廳媢J到一位也是去開會的電影明星, 明星見了我關心地:

    「天氣冷, 晚上棉被不夠吧? 趁大會還沒開始, 你趕快坐三輪車去買棉被。」

    我道過謝拉了兒子回頭走出去, 見到好幾輛三輪車(舊時上海景象呢), 其中一輛的車夫駛近來傲慢地報了去市中心的價錢。我沒聽清楚, 也想知道其他車夫的報價, 所以不急於上他的車, 仍然步行?。豈知他不讓其他車夫駛近我, 心中就嫌他太霸道。情況不妙, 走?覺累, 僵持了很久一籌莫展。

    這時醒了, 去過洗手間回到?上想, 被逼到牆角的窘態下結束夢境未免窩囊, 雖然尚未想出對策 (要是用心想, 恐怕人就醒透了) 我決定迷迷糊糊回到夢堨h了卻那未了之事, 千萬別窩囊才好。

    夢果然繼續! 依?夢的自身的規律發展?, 全不受夢主之左右。

    那個霸道車夫仍然亦步亦趨緊逼左右, 仍然不讓別的三輪車駛近; 還不時地冷嘲熱諷。我手拉兒子走?, 尋思怎樣擺脫這個困境? 可是我想不出辦法, 十分沮喪。

    兩母子都累了, 當我以為情況已經無望之際, 忽見路邊遠處一片空地上燈火通明, 是露天市場! 我們興奮地跑過去, 果見許許多多的棉被四處懸掛、陳列?, 彩色繽紛, 琳瑯滿目……此時, 夢境漸漸淡出。

    憑心而論, 這個夢算好夢了。

    宏觀掃描, 我這個窄幅上落的人生際遇和所反映的夢境通常是個什麼情況呢?

    我如今有一個舒泰無牽掛的晚年。無論個人愛好如美術、文學, 以至健康、經濟和孩子們等等, 均處於甚佳狀態。我不作非分之想, 人必須懂得「感恩」, 知足我便常樂。

    白天既然舒泰無牽掛, 夜來作夢亦必美滿。我本願與你分享, 實不相瞞每早醒來之前通常正在做夢, 好像編故事津津有味, 更像一篇有趣的小說。真怪, 人一醒來故事便中斷。明知內容甜絲絲竟像連續劇般值得追下去的, 遺憾的是, 無論怎樣努力追憶, 只得一鱗半爪、片言隻語, 甚至影蹤全無, 當然勾勒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更別說細節了。所以, 不能回味也不能與人分享。

    我但願, 睡必有夢, 夢必有趣甚至驚險, 加上醒來能憶, 最好再睡又續前夢, 那麼, 「生物鐘」取我們生命的三分之一置於睡眠狀態, 有何不可? 歡迎之至。可惜「生物鐘」很少讓我們撿這個便宜。通常情形是: 睡未必?, ?未必夢, 夢未必美, 美夢必忘。彷彿夢境有門, 前一會兒還在境內談笑風生活動自如, 一醒就出境, 無限依戀回首張望門已關上。依稀記得實是記不得, 似有所得實有所失。唉! 不如不睡。

    氣話, 人哪能不睡? 不但要睡, 還要保質保量, 不得偷工減料, 做到真正的「不省人事」方始及格。科學家說睡眠不足影響腦前葉(皮層)那就亂了思想程序, 沒了創造力。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一項研究顯示, 每日只睡5-7小時, 反應較飲酒之後還要遲鈍, 睡眠時間越少越是情緒不寧, 精神渙散, 記憶力下降, 影響荷爾蒙分泌, 工作效力降低, 暴躁、緊張、憂慮、情緒低落。

    就寢時間已到, 別違背生物鐘, 就此停筆, 祝自己有一個美夢。

    

── 一九九八年